楼下新开的奶茶店,连续1个月只卖一款珍珠奶茶,老板说在等他的初恋,可那配方明明是我爸独创的
发布时间:2025-12-05 17:57 浏览量:17
楼下新开的奶茶店,叫“有光”。
老板是个沉默的男人,店里也只卖一款名为“龙眼见月”的珍珠奶茶。
他连续一个月都这么干,风雨无阻。
街坊问他,他说在等他的初恋。
大家夸他长情,说这故事比奶茶还甜。
只有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那款“龙眼见月”,从煮糖、熬珍珠到冲泡茶底的独门配方,是我爸苏望亭的遗物。
而我爸,三年前就死了。
01
南城的六月,潮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腐烂前的最后一点甜腻,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叫苏弥,继承了我爸留下的一间老破小,以及他那身不合时宜的、做茶的“匠人精神”。
我爸苏望亭,一个痴迷于茶的男人,三年前一场意外,说没就没了。
他留下的,除了一屁股债,就是几本厚厚的、写满了配方和心得的笔记。
“有光”奶茶店,就开在我家楼下,正对着那棵快要被白蚁蛀空的老榕树。
这家店很怪。
没有喧闹的音乐,没有花里胡哨的菜单,灰色的水泥墙上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毛笔字写着:有光。
更怪的是老板,陆见深。
他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眉眼冷淡,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他只卖一款奶茶,三十块一杯,不讲价,不外卖,一天只卖一百杯。
我第一次去,纯属好奇。
“一杯,谢谢。”我把三十块钱放在水泥吧台上。
陆见深没看我,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他用一杆小小的铜秤,精准地称量着乌褐色的茶叶,动作稳定得像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
85度的热水冲下去,一股沉郁的、带着烟火气的茶香瞬间蒸腾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红茶,是正山小种,而且是桐木关的老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老旧磁带卡住的瞬间。
这味道,太熟悉了。
接着,他从一个恒温的陶瓮里舀出一勺暗红色的糖浆,浇在杯底。
那不是工业糖精,是混合了龙眼蜜的古法红糖,我甚至能闻到其中微不可察的、只有我爸才会加入的陈皮的清苦。
最后是珍珠。
每一颗都滚圆透亮,用木薯粉手作的,在齿间会呈现出三个层次的弹性质感。
这是我爸的独创,他称之为“三段咬”。
一杯“龙眼见月”递到我面前。
茶是琥珀色的,珍珠在杯底安静地沉着,像深潭里的黑曜石。
我没喝,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这配方,从哪儿来的?”
陆见深终于抬起眼。
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像被墨汁浸染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故人教的。”
“故人?”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些,“这杯茶,叫什么名字?”
“龙眼见月。”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这是我爸笔记里,他最得意的一个配方。
他说,好的茶,要像在深夜里,用龙的眼睛看见了月亮,既要有穿透黑暗的锐利,又要有月光般的温柔。
我爸从没把这个配方给过任何人。
“你说的那个故人,是不是叫苏望亭?”我死死盯着他。
陆见深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冲泡下一杯茶。
“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在说谎。
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僵硬,骗不了我。
我从小就跟着我爸学品茶,我的舌头和眼睛,比测谎仪还准。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你等你的初恋,又是怎么回事?”
隔壁王阿姨正好进来,听到这话,立刻接茬:“小陆老板痴情啊!说他初恋最爱喝这个味道,他就在这儿等,等到她回来为止。小弥啊,你看看人家这爱情故事,多感人。”
陆见深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我气得发抖。
感人?
他把我爸穷尽一生的心血,变成了一个廉价的、用来吸引眼球的爱情噱头。
这不叫感人,这叫盗窃,叫亵渎。
我端起那杯茶,走到店门口,当着所有排队客人的面,猛地将它泼在了老榕树的树根下。
褐色的茶汤渗入泥土,几颗饱满的珍珠无助地滚落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见深从吧台后走了出来,他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只是在替我爸,清理门户。”
02
我的宣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超我的想象。
第二天一早,“有光”门口的队伍排得比平时更长了。
泼奶茶事件非但没有劝退顾客,反而成了绝佳的营销爆点。
社交媒体上,我的行为被解读为“求爱不得的疯狂前女友”,而陆见深则成了“痴情守护白月光的深情男主”。
“疯女人当街挑衅,只为夺爱!”
“奶茶店老板真实身份揭秘:为等一人,守一孤城。”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我成了那个不可理喻的反派,而陆见深,他的沉默和隐忍被塑造成了最动人的情话。
我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长龙,气到胃疼。
我爸的“龙眼见月”,正在以一种我最不齿的方式,变成网红打卡地标。
“小弥,你到底跟楼下小陆老板怎么回事啊?人家小伙子挺好的,你别犯浑。”房东李姐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责备。
“李姐,那配方是我爸的。”
“哎哟,我的傻姑娘,现在什么年代了,口味相似的奶茶多了去了,你怎么就认定了是人家的?再说了,就算是你爸的,你爸都走了三年了,人家用一下怎么了?又没找你要钱。”
我挂了电话,胸口堵得慌。
他们不懂。
那不是一串简单的配料表,那是我爸的命。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为了调试“龙眼见月”里那一点点烟火气,跑遍了武夷山,最后在桐木关一个老茶农家里,用半辈子的积蓄换来几棵野生的老枞茶树。
为了那“三段咬”的珍珠,他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两个月,双手被滚烫的木薯粉烫得全是泡。
他说,做茶和做人一样,差一丝一毫,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而现在,陆见深,这个小偷,用我爸的心血,上演着一出拙劣的爱情戏码。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讲道理没人信,那就用实力说话。
我冲下楼,在我家那个早已废弃的一楼小车库里,拉出了我爸当年摆摊用的小推车。
车子已经锈迹斑斑,但擦拭干净后,依然结实。
我从储藏室里搬出我爸留下的全套工具:紫砂的冲泡壶,竹制的茶则,还有那个他视若珍宝的、专门用来熬糖的小铜锅。
茶叶,我也有。
我爸当年换来的那几棵老枞,他亲手炒制后,用锡罐封存了一小部分,说这是“绝响”,要留给真正懂它的人。
现在,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我在“有光”奶茶店的旁边,支起了我的小摊。
一块白布,用毛笔写上四个大字:“正宗·龙眼见月”。
没有定价,只写了两个字:随缘。
我开始动手。
洗壶、温杯、称茶、冲泡……我的动作几乎和我爸一模一样。
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
从小耳濡目染,我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一整套流程。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手法。
但当我的第一杯茶冲泡完成时,我知道,我赢了。
因为陆见深煮茶的水,是过滤的自来水。
而我用的,是我爸当年专门从白云山拉回来的山泉水。
我爸说,水是茶之母,器是茶之父。
水的品性,决定了茶的上限。
我的茶汤,比他的更清亮,香气也更纯粹,少了一丝自来水里的氯气味,多了一缕山泉的甘甜。
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女孩,她犹豫地在我和陆见深的店门口徘徊。
“姑娘,尝尝?”我递上一小杯试饮。
她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这个味道好像更干净一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我摊前也排起了队。
大家交头接耳,拿着两家的奶茶对比品尝。
“好像真的不一样!这家虽然简陋,但茶味更醇!”
“那个珍珠,好像也更Q弹一点!”
陆见深的队伍,第一次缩短了。
他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他自己做的“龙眼见月”,又从我的摊位上买走了一杯。
他走到榕树下,先喝了一口他的,再喝一口我的。
良久,他抬起头,隔着人群望向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赞许?
我迎着他的目光,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这,才刚刚开始。
晚上收摊,我数了数钱箱,里面是五花八门的钱,从一块到一百的都有,总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块。
比我预想的多。
我正准备推车回家,陆见深叫住了我。
“苏小姐。”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平静,“你赢了今天。但你这样,撑不了几天。山泉水,你还有多少?”
我的心一沉。
他竟然连这个都喝出来了。
“用不着你管。”我嘴硬道。
“苏望亭先生,他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陆见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你这是在消耗他,不是在传承他。”
“你闭嘴!”我猛地抬高了音量,“你一个盗用我爸配方的小偷,有什么资格提他的名字?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没有盗用。这个配方,是苏先生亲手给我的。”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
“不可能!”我失声喊道,“我爸从不外传他的独门配方!你到底是谁?”
陆见深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有些泛黄的纸,递给我。
“这是他当年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女孩能做出比我更纯粹的‘龙眼见月’,就把这个交给她。”
我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张纸。
03
那是一张陈旧的信纸,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时光的味道。
我展开它,上面是我爸那熟悉的、瘦劲有力的字迹。
不是信,而是一份考题。
“‘龙眼见月’,三问。”
“一问:‘龙眼’为何?
非指果,乃指蜜。
岭南荔枝盛,龙眼稀,好蜜难求。
若无上等龙眼蜜,当以何物替代,方能不失其魂?”
“二问:‘见月’为何?
非指形,乃指韵。
正山小种有松烟火气,如墨夜。
若无桐木关老枞,当以何种茶底搭配,方能冲破墨夜,得见月华?”
“三问:‘珍珠’为何?
非指弹,乃指心。
‘三段咬’之妙,在于火候与人心。
若熬煮时心浮气躁,则珍珠必败。
除木薯粉外,尚有一物可添,能使其质地更韧,回甘更久,此为何物?”
我看着这三道题,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些问题,我爸生前也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我。
我当时年少轻狂,一心只想逃离这个被茶香浸泡的家,去大城市过自己的生活。
我总是敷衍地回答“不知道”,或者干脆不耐烦地跑开。
我爸每次都只是叹口气,摇摇头,不再多问。
我从未想过,这些问题,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还是通过一个陌生男人的手。
“他……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给你?”我的声音干涩。
“我认识苏先生的时候,是在三年前的广州茶博会。”陆见深缓缓开口,目光飘向远方,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时,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对未来很迷茫。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苏先生在展示他的茶艺。没有人围观,他的展位很偏僻,但他依然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当时泡的,就是‘龙眼见月’。
我尝了一口,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从没喝过那么有层次的奶茶。
后来,我每天都去,成了他唯一的观众。
展会结束前,我鼓起勇气问他,能不能教我。”
陆见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苦涩的笑容。
“他拒绝了。他说他的手艺,只想传给他的女儿。但他说,他的女儿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她觉得这些老东西,过时、麻烦、赚不到钱。”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这些话,我都对父亲说过。
“我求了他很久。最后,他给了我这份配方,还有这三道题。他说,他允许我用这个配F方谋生,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让我守着这个配方,等。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回来了,并且能回答出这三个问题,就证明她真正理解了‘龙眼见月’,理解了他。
到那时,我就把关于这个配方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还给她。”
陆见深看向我,“所以,我不是在等什么初恋。我等的,是苏先生的传人。我在等您,苏弥小姐。”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初恋的故事是假的,等待是真的。
他等的不是一个虚构的爱人,而是我这个货真价实的“逆女”。
我爸,他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在我离开他之后,依然为我铺好了回家的路。
他算准了,我骨子里流着他的血,我总有一天会回头,会为了他的东西,跟人“拼命”。
而陆见深,这个我眼中的“小偷”,原来是我父亲选中的“考官”和“守护者”。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悔恨,瞬间淹没了我。
我不是委屈陆见深,我是委屈我自己。
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从没试着去理解他。
直到他去世,我才通过一个外人,窥见他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爱。
“第一个问题,”我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如果没有龙眼蜜,可以用冬蜜。冬蜜清润,甜而不腻,虽然少了龙眼蜜的霸道,但更能衬托茶的本味。我爸说过,极致的霸道之后,是返璞归归真的温柔。”
陆见深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第二个问题,如果没有桐木关老枞,可以用云南的凤庆大叶种滇红,取其香高味浓,再拼配极少量的、有‘茶中香水’之称的祁门红茶,取其果香和花香。
滇红为骨,祁红为韵,一样能‘见月’。”
陆见深的呼吸,似乎都变轻了。
“第三个问题……”我顿了顿,这个问题,我爸当年只提过一次,他说那是他最后的秘密武器。
我翻遍了他的笔记,都没有找到答案。
我看着陆见深,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我诚实地摇了摇头,“我爸的笔记里,没有写。”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陆见深轻声说:“苏先生说,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他只告诉了一个人。”
“谁?”我急切地问。
陆见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苏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苏先生的笔记里,唯独缺少了2016年那一整年的记录?”
2016年。
我的心猛地一抽。
那一年,是我离家出走,和我爸关系最僵的一年。
04
2016年,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分水岭。
那年我十九岁,刚刚考上北京的一所大学,专业是金融。
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挣脱这个南方小城,挣脱满屋子的茶香,去拥抱一个充满数字、合约和落地玻璃窗的精英世界。
出发前,我和父亲大吵一架。
“金融?那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了不起了!”他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汤溅了出来。
“一件事?就是守着你这些瓶瓶罐罐,一辈子当个穷茶鬼吗?”我针锋相对,“爸,你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没人喝你这种功夫茶了,大家只喝三十秒就能做好的奶茶!”
“你懂什么!那不是茶,是糖水!”
“糖水能赚钱!你的茶能吗?能给你换来什么?除了这一身茶渍,还有满屋子的债!”
那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心里。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和痛苦。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他的茶室。
从那天起,直到他出意外,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只剩下“钱够不够”和“嗯”。
我刻意不去看他发的朋友圈,不回他的长微信。
我用加倍的努力投入学业和实习,想向他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现在,陆见深问我,为什么2016年的笔记是空白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因为那一年,我放弃了他,所以他也“放弃”了记录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陆见深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追问。
他将那张写着考题的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我手中。
“苏小姐,今天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不急。苏先生说,答案需要用心去找,而不是用脑子去想。”
我失魂落魄地推着小车回家。
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茶香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就将我包围。
我环顾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家,墙上挂着我爸淘来的各种茶具,书架上塞满了关于茶的书。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他的烙印。
而我,曾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我冲进我爸的书房,也就是他的茶室。
我发疯似的翻找起来,把那几本厚厚的笔记全部摊开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看,希望能找到关于2016年的蛛丝马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一年,从他的生命里被凭空抹去了一样。
我瘫坐在地上,被巨大的无力感包围。
我一直以为,是我爸的固执和不合时宜,造成了我们之间的隔阂。
现在我才明白,是我,是我亲手推开了他。
我爸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他欠了十几万的债。
我以为是他痴迷于买昂贵的茶叶和茶具欠下的。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那也许是……我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从没跟我提过一个“不”字,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支撑着我的“精英梦”。
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书柜最底层的一个小木盒。
盒子上了锁,是我小时候用的那种,带密码的。
我心中一动,试着输入我的生日。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崭新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
“给我远行的阿弥。2016年,记。”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那不是空白。
他没有抹去那一年。
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把它珍藏了起来。
我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2016年3月5日。阿弥今天开学。北京天气冷,不知她衣服带够没有。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发了微信,半天才回一个‘嗯’。
也好,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2016年4月12日。试着把‘龙眼见月’的珍珠改良一下。
阿弥小时候不爱吃饭,就爱吃我做的木薯丸子。
我想,如果在里面加一点东西,让她吃了能更健康,她会不会喜欢?”
“2016年6月18日。阿弥说她在做实习,很忙。我看到她发的朋友圈,和同学在三里屯笑得很开心。年轻真好。我试着在珍珠里加入磨成细粉的铁棍山药,山药健脾胃,但容易让珍珠变硬,失败了。”
“2016年9月1日。阿弥说她想考注册会计师,要报个班,费用很高。我把收藏的一套顾景舟的紫砂壶卖了。有点心疼,但只要阿弥好,都值。”
“2016年11月22日。今天冬至。给她寄了汤圆。她说宿舍不方便煮。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把‘汤圆’的概念,融进珍珠里。
试着把炒熟的黑芝麻和碾碎的核桃仁包进去,做成流心珍珠。
工艺太复杂,火候极难控制,又失败了。”
“2016年12月31日。跨年夜。茶博会上认识的那个叫陆见深的小伙子又来了,提着两瓶酒。他很有灵气,像年轻时的我。我们聊了一夜茶。我把‘龙眼见月’的配方给了他。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守多久。
阿弥有她的星辰大海,我不能拖累她。
这个配方,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总得给它找个好归宿。”
……
我一页页看下去,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原来,在我与他冷战,在他生命中“消失”的那一年,他从未缺席我的生活。
他用他的方式,关注着我的一切,为我的每一个小小的成就而高兴,为我的忙碌而心疼。
他甚至,把我对他的否定,都理解为“孩子大了”。
而那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也在这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清晰地浮现出来。
“2017年1月27日,除夕。终于成功了。我找到了那‘另一物’。
不是山药,不是芝麻,而是——皂角米。
泡发后的皂角米,滑润软糯,自带植物胶质,和木薯粉以七比三的比例混合,不仅能让珍珠更Q弹,还能在冷却后依然保持口感。
最重要的是,它润肺养颜。
阿弥在北京,天气干燥,喝了这个,对皮肤好。”
“就叫它‘念女心’吧。
等她放假回来,做给她吃。”
然而,他再也没等到我回来。
那个春节,我说实习忙,没有回家。
几个月后,我接到了他出车祸的电话。
我抱着那本笔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拿着那本笔记,走到了“有光”的门口。
陆见深正在做准备工作。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声音沙哑:“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皂角米。”
陆见深接过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着那句“等她放假回来,做给她吃”,眼眶也红了。
他合上笔记,郑重地还给我,然后,他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小姐,”他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从今天起,‘龙眼见月’,物归原主。”
05
陆见深说到做到。
第二天,“有光”奶茶店的门上贴出了一张告示:“老板闭关,潜心悟道,归期未定。”
他就这么关门了。
仿佛他在这里开店一个月,排队一个月,引发所有话题,就只是为了完成一场郑重的交接仪式。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社交媒体上的“吃瓜群众”也炸开了锅。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他初恋回来了,两人双宿双飞;有人说他被我这个“疯女人”逼走了;更离谱的,说他根本就是个商业间谍,骗完配方就跑路了。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跑路,是退场。
他把我推到了舞台中央。
我没有急着重新开张我的小摊。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关在我爸的茶室里,整整三天。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本“2016年纪事”,仿佛要把它刻进骨血里。
我第一次,试着去理解我的父亲。
他不是一个固执的“穷茶鬼”,他是一个内心有着巨大宇宙的匠人。
他的世界,不比金融圈的数字和合约小。
一杯茶里,有风土,有人情,有四季,有心意。
我开始动手,尝试制作那款加入了皂角米的“念女心”珍珠。
皂角米泡发需要十二个小时,木薯粉和皂角米的比例要精确到克,揉搓的力道和时间全凭手感,熬煮的火候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不是太硬,就是太烂,或者干脆散成一锅糊。
我爸笔记里只写了“七比三”的比例和最终成果,却没有写详细的过程。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也是最难的一道考题。
我没有气馁。
我好像忽然理解了我爸当年的状态。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一件事,一个目标的专注。
时间仿佛消失了,饥饿和疲惫也感觉不到了。
我的世界里,只有皂角米、木薯粉和那一锅滚烫的糖水。
第四天清晨,当我终于做出第一颗完美的“念女心”珍珠时,我尝了一口,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口感。
外层是熟悉的Q弹,但当你咬破它,内里却是一种近乎于融化的、温柔的软糯,还带着皂角米独有的、淡淡的植物清香。
它和我爸之前做的“三段咬”珍珠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硬朗的、充满技巧的弹,而这个,是温柔的,包裹的,充满爱意的弹。
我爸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对我的爱,从不强硬,只是默默地包裹着我。
我成功了。
我重新支起了我的小摊,就在“有光”的门口。
这一次,我的招牌上写的是:“苏氏·龙眼见月”。
定价:三十三元。
比陆见深贵了三块。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的王阿姨。
她一脸狐疑:“小弥啊,你怎么又出来了?小陆老板被你气跑了,你还涨价?”
“王阿姨,您尝尝。”我递给她一杯刚做好的。
王阿姨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哎哟!这个……这个珍珠不一样!软软糯糯的,好好吃!比小陆老板那个还好吃!”
很快,口碑就传开了。
我的小摊前,再次排起了长队。
人们不再是因为猎奇的八卦而来,而是真正为了这一口独一无二的味道。
我每天限量一百杯,不是学陆见深的噱头,而是因为“念女心”珍珠的制作工艺实在太复杂,一百杯,已经是我体力的极限。
我没有请人帮忙,每一杯都亲手制作。
我开始理解我爸的坚持。
这不是流水线产品,这是作品。
每一杯,都灌注了我的心意。
一个星期后,我的小摊生意越来越好。
而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是一个下午,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助手,走到了我的摊位前。
“苏弥小姐,对吗?”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茶颜悦色’首席产品研发官,周启明”。
我心里一咯噔。
茶颜悦色,国内新式茶饮的巨头。
“有事吗?”我问。
“我们非常有诚意,想收购您的‘龙眼见月’配方。”
周启明开门见山,笑容和煦,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包括那款非常特别的珍珠。我们愿意出价,七位数。”
七位数。
这个数字,足以还清我爸所有的债务,还能让我在南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
我几乎没有犹豫:“不卖。”
周启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苏小姐,您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七位数,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还可以给您集团的股份,让您担任我们的产品顾问。您一个人守着这个小摊,一天能赚多少钱?未来又能有多大发展?我们能把您的配方,铺到全国上千家门店,让几亿人都喝到它。这难道不是比您父亲更伟大的成功吗?”
“我爸的成功,不需要用门店数量来衡量。”我擦拭着手中的冲泡壶,头也没抬,“我的回答,还是不卖。”
周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小姐,我劝你考虑清楚。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但市场的玩法,不是你这种小作坊能懂的。你不同意,我们也有的是办法。”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什么办法?抄袭吗?”我冷笑。
“商业上的事,怎么能叫抄袭呢?那叫‘借鉴’和‘优化’。”
周启明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有国内顶尖的实验室,有最专业的分析仪器。只要我们想,没有分析不出来的配方。到时候,我们推出一款‘龙眼望月’,口味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价格只有你的一半,再铺天盖地做营销。
苏小姐,你猜猜看,你的这个小摊,还能撑几天?”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我。
就在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周总监说得没错,市场的玩法,确实不是小作坊能懂的。”
我回头,看见陆见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他走到我身边,面对周启明,神色平静,但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周总监可能也不太懂,有些东西,是实验室分析不出来的。”陆见深说。
周启明眯起了眼睛:“你是谁?”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陆见深指了指身后的“有光”,“也是苏小姐的……合伙人。”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询问的笑意。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是我的合伙人。”
周启明脸上的轻蔑更重了:“合伙人?两个小作坊主,联合起来对抗一个商业帝国?年轻人,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
陆见深笑了笑,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周启明。
“周总监,我们不天真。在您来之前,我就已经把‘苏氏·龙眼见月’,包括‘念女心’珍珠的制作工艺,申请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制作技艺的保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申报人,是苏望亭先生。而苏弥小姐,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这意味着,任何商业实体未经授权的、对该技艺核心元素的‘借鉴’,都将构成侵权。
到时候,我们法庭上见。”
周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