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打的酒厂流水的兵

当前，中国白酒行业处于急剧的下行期，面临着一场重大的危机，行业内的人士也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如果回顾历史，我们应该看到这不是中国白酒经历过的第一次危机。实际上，从1949年到现在，中国白酒行业经历了三次高峰、也出现了三次低谷，现在正处于第三次的低谷状态，何时见底，现在还无法预知，但是它总会见底反弹的。我们将历年的全国白酒产量柱状图呈现在这里，从柱状图形态明显可以看出来三次波峰和谷底的状态以及时间。

表1 历年全国白酒产量数据（见下表）

历年全国白酒产量柱状图（见下图）

从柱状图的形态上看到的只是波峰和波谷、表上显示的只是一个宏观产量的数字；可是，每一次上升都意味着有多少家企业发展挣钱、每一次低谷又意味着有多少家企业倒闭破产。历史的趋势呈现出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波峰和波谷的起伏，但对具体的一家酒厂来讲，就是一次次地陷入死亡、又一次次地浴火再生。

总体的白酒历史发展数据看起来未免抽象，如果具体到一家酒厂的话，就能更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波峰和波谷带来的痛苦与希望。

贵州湄窖酒业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酒厂：1952年正式建厂，1989年在全国第五届全国评酒会上被评为优质奖（即俗称的“老53优”中的一员）。湄窖酒业的巅峰状态是1993年，缴纳的税收占湄潭县全县财政收入的50%以上，酒厂的职工总人数近5000人。当时由于发展的迅猛态势，按照当时政府的要求，湄窖酒厂兼并了县内三家亏损企业，同时贷款2亿多元开始第三期技改工程，结果还没有完工的时候，国家开始了宏观调控，从1994年以后，酒厂陷入困境，1999年申请破产，2004年整体转为民营企业；第一家民营企业接手之后虽然略有起色，但2008年因为金融危机的影响，酒厂再次陷入困境；2011年现任湄窖酒业董事长陈长文先生接手之后，酒厂在艰难困苦中行进。2020年我到湄窖酒业做第一次采访，2023年做第二次采访。2020年时湄窖酒业其实还没有大的发展，刚赶上“酱酒热”的尾巴，他们也在推广酱酒，但从2023年到现在这三年间，在全行业总体下滑的情况下，湄窖还保持了比较高的增长速度，进行了万吨产能的扩建，重新建了新的包装车间和酒库，而且新建起了酱酒制曲车间和酿造车间。今年（2025年）11月，湄窖酒业董事长助理胡伟先生来西安开会，我问了一下他们酒厂现在的经营状况，他说这次他们受的冲击还不太大，因为在2011年到2016年酒业发展的高峰期，他们酒厂没有爆发式的增长、在“酱酒热”的过程，其增长速度也没有其他酒厂那么快，所以市场结构相对来说是稳健的。也就是说，湄窖酒厂前些年的增长没那么高，现在下降也没有那么大，整体情况还是稳健的。

湄窖酒厂大门，拍摄于2020年

在经历破产改制、又转手了两次后，湄窖酒厂居然奇迹般地存在下来了。我去采访时，特地寻找在20世纪80年代在酒厂工作过的老员工。2020年酒厂员工是200多人，这200多人中，当年湄窖的老员工只剩下3人了，这三人我都见到了：一位是主管经营的副总经理、一位是主管生产的厂长、还有一位是浓香酿造车间的主任，他们从1986年起就在酒厂里工作、一直到现在。

我当时非常感慨，觉得这就像是在战场上一支军官和战士全部打光了的军队、只留下了一个番号。酒厂的地址也发生了变化，原址在县城里，已经开发成房地产、现在成了住宅小区，酒厂现在的新地址是在统一规划的一个产业园区里。

湄窖酒业现任董事长陈长文先生视产品品质为生命，所以他经常在调酒室亲自调酒

从湄窖酒厂的起伏变化，我们得到的启示有以下几点：

1、对任何一个酒厂来讲，其沉沉浮浮，不只是酒厂自身经营的问题，宏观政策和宏观经济环境是最关键的因素。湄窖第一次走到高峰时，正是全国白酒行业往高峰走的时候，只是它受宏观调控影响比较直接，从1994年开始出现困境，到1999年时彻底到了谷底了，被迫破产；2004年酒厂完全改制后到2008年，中国白酒又一次走到了谷底，湄窖也跟着陷入了困境。湄窖这两次走到谷底的原因都不是酒厂自身造成的，而是宏观环境造成的。

2、即便是经过了最残酷的破产重组，湄窖酒厂还是顽强地存在了下来。它能够存在下来的，主要的形态可能是无形资产如品牌、厂名，还有自身的市场影响等等；有形资产在那种困难的环境下起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最重要的存在方式靠的是信念和无形资产的结合，对外出售时还有人接盘，一家做不成，第二家再做。这就说明：只要存在市场、有卖家和买家，哪怕仅剩下一个品牌符号，酒厂也能够生存下来。

湄窖酒厂起伏的历史也说明：只要酒的市场还在，所谓市场就是有人喝酒、不管喝酒场所有什么增减，只要有人喝酒的事实存在，就会有一些酒厂存在，就会有人投资；只要是在市场机制情况存在的前提下，面对危机总会有人去想克服危机的办法，就会再投入到企业里去，就会赢得新的发展机遇。

3、应对危机有什么办法？应对危机各有各的办法，当酒厂是国有企业时，处理办法就是破产转制；其实民营企业的情况也一样，办法就是出售，出售了总会有人接盘，接盘了之后要么做酒、要么做别的行业，最终酒厂能存在就说明还是得做酒，做酒对品牌符号来讲是最合适的。对手上正在掌控企业的决策团队来讲，他们应对危机的具体办法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办法，这些办法有的顶用了、有的没顶用，但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对我们有所启示。针对湄窖的历史，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天香难自弃——湄窖酒业公司走过的风雨历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详细阅读。

湄窖酒业销售副总涂金声先生（左一）和生产厂长韦继强先生（左二）向我们介绍湄窖酒业公司的发展历程。涂总1986年进入酒厂工作，韦厂长是1992年进入酒厂工作，他们是湄窖酒厂现存的三位老员工中的两位。

湄窖酒业浓香车间主任韩碧勇先生，1986年进酒厂工作，也是湄窖酒业硕果仅存的三位老员工中的一位。他请我在酒甑前品尝刚蒸馏出来的酒。当时我们都动了真感情，现在从照片上依旧能够看出来，有过这种经历，你就会理解：酒里真的什么都有

我所能直接观察的是从2020年到现在湄窖酒业生存和发展的主要策略是什么，主要有三点：

第一、紧抓质量。

当年湄窖酒厂是以酒质优异达到过顶峰的，它自己特有的产品是黔派浓香酒。2020年之后酒厂推出的浓香型的黑金和金70，都是酒质极其优秀的酒，品尝过的专家和普通消费者都给予了高度的好评。

第二、把握市场发展的大潮流，及时开发新产品。

陈长文董事长接管湄窖酒厂之后，在2011—2012年之间开发了酱香型的酒：铁匠。那时候还没有“酱酒热”，但是由于陈长文董事长是从习酒出来的，在习水和茅台镇都有自己的生产基地和酱酒资源，就开始了做酱酒。铁匠这款酒一开始没有太大的销量，但是酒质做到了极致优秀。2018年“酱酒热”出现后，湄窖酱酒的品种开始增多，2020年推出了宝石坛，从2020年到现在，酱酒是湄窖酒业增长的一个主要引擎。湄窖传统上是酿造浓香酒的，为了提升自己在酱酒上的竞争力，酒厂在2022年建设了酱酒车间，但目前他们的酱酒宝石坛用的还是茅台镇基地和习水基地的基酒，湄潭本地酿造的酱酒还要成熟5年以上才能成为成品酒。

湄窖酒业于2022年新建的陶坛储酒库房

第三、适应自己的产品和市场形势，采取能够赢得发展的市场营销措施。

在“酱酒热”期间，崛起了很多原来名不见经传的新品牌，但在这轮危机中，有些酒厂出现了所谓的“爆雷”；而湄窖的酱酒，无论是铁匠还是宝石坛，没有像茅台镇的那些酱酒品牌出现暴涨，所以他们的市场策略就不一样。湄窖产品不是大流通产品，主要是靠圈层、口碑赢得了部分市场，这种市场虽然数量不大，但是相对来说比较稳定，这也是他们在2025年5月以来的市场冲击下相对来说还比较稳健的的一个原因。

展望未来，我相信中国白酒不管跌得再低，总会有到底的时候，到底之后就会有机会反弹。因此，在困难的时候要有信心采取各种各样的方法生存下来，哪怕只保留一个品牌、保留一个产地也得熬着，熬过来再进入到新的增长阶段之时，就会有重新发展的机会。

湄窖这几款优秀的酒我都品尝过，而且还销售过黑金，铁匠的最后一批酒也是我们全部包销的，总共销售了将近2000箱，最后100多箱酒的包装都有些破损了，但是喜欢的酒友还是将其全部抢购一空。我本来给自己留了十箱铁匠，但是被酒友三要两不要的，现在我连一箱都没有了，只有多半瓶放在那儿做个样品。

湄窖宝石坛有多个品种，我手头现在有的一个品种是2023年拿到的宝石坛•玉坛，这款酒我认为是目前宝石坛系列里最好的品种，在酒瓶里已经放了两年多的时间，酒体更加醇和隽永。

从文化意象中来说，我更喜欢铁匠，因为它象征着如铁的岁月和如铁的意志，宝石坛则更为通俗、也更为吉祥；但如果再细想，宝石也是非常坚硬、永恒的一种象征，虽然不是金属，但是它却有切割金属的力量，同样有超越金属的质感。

什么是酒中的文化？当我们面对着三次起伏的中国白酒发展曲线图，面对着湄窖酒厂一次次跌落谷底，又一次次地浴火重生、爬起来重新增长的这种创造精神，你再品尝宝石坛酒，就会感受到如宝石一般的精神价值。这就是信念——无论在多么艰苦的情况下都能够存活下去、发展起来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