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与伯修

大人至吴，住四越月，不见燕台一字，近发舟西矣①。

弟在此无可乐者，独近日勘灾而出，放舟五湖，信宿缥缈峰顶，遍观七十二峰之胜，差觉得意。游龙洞，观无碍居士旧迹，不胜痒痒。洞深六七里，闻山中道士云：“至格凡处，别是一洞天。”弟无灵威丈人手段，又积潦满洞，不敢辄入，踌蹰而归。返舟灵岩，睹馆娃故址②。其山不甚高，而幽奇甲于吴中③，虎丘不堪作奴④，且其中多胜概。过响屧（xiè）廊，观西施履迹；游剪香径，思吴宫花草。低徊顾视，千载若新，至欲别不能别。有情之痴，至于如此，可发一笑。

近日学问颇觉长进否？吴侬可与语者，徐参议园亭，徐少卿歌儿耳⑤。何物灵异，出此三物，奇哉怪哉！王衷白⑥无疑可破，何必破疑？萧玄圃⑦本无疑，何必求疑？为我拜上二公，只硬不疑便是佛。瞿洞观⑧过苏，自笑往日之痴，有大人相矣，但不脱菩萨气耳。顾湛庵⑨是我辈人，不知生死心如何？吴中运粮僚佐至京师者，不下五六人，信使不绝，闲官⑩何惜一张纸，一砚墨，数行字乎？三哥⑪想已行，不另裁。

注释

①“大人”四句：宏道令吴期间，伯修供职北京翰林院，小修则在燕、赵等地旅游。可能这时其父来吴，住了四个多月，期间伯修没有来信，其父乃西还公安。燕台，又名黄金台，相传战国时燕昭王筑于河北易县，置千金于台上，吸引天下士，后北京等地也慕名而筑“黄金台”。②馆娃故址：指吴王夫差为西施建造的馆娃宫旧址，即今之灵岩寺。③甲于吴中：是吴县风景中最好的。④“虎丘”句：虎丘还不够格做它的奴仆，极言灵岩山风景之美。⑤“吴侬”三句：吴县我还可以说的，就是徐参议的园亭，徐少卿的歌曲了。侬，旧诗文中作“我”用。⑥王衷白：王图，字则之，号衷白，耀州（今陕西耀州）人，万历进士，曾与宗道共习养生之学。⑦萧玄圃：萧云举，字允升，号玄圃，万历进士，在翰林院时与宗道友好。⑧瞿洞观：瞿汝稷，字元立，号太虚，又号洞观。曾知黄州、邵武二府。⑨顾湛庵：指顾养谦，字益卿，号冲庵，南通州人，嘉靖间进士，胆智过人，倜傥雄骏。⑩闲官：伯修时任职翰林院，故戏曰“闲官”。⑪三哥：指宏道之弟中道，行三。

说明

袁宏道在吴县很有政绩，深得爱戴。他在去各地勘查灾情时，得以欣赏了吴地风景名胜，流连忘返，付诸文字，使读者也心向神往。虽有官僚制度、腐败政治的压迫搅扰，忙中偷闲的游山玩水仍不失为一件充满诗意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