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盛府归宁宴 梁晗多瞧了六姑娘一眼,自己竟把鱼目当珍珠

发布时间:2025-12-24 06:36  浏览量:9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大周雍熙二年,暮春。

永昌侯府梁家六郎梁晗,新婚燕尔,携新妇盛墨兰归宁。

盛府张灯结彩,一派祥和。

然,酒过三巡,梁晗的目光却如胶着般,定在了新妇的六妹,如今已是宁远侯府主母的盛明兰身上。

只因她抬袖为夫君顾廷烨布菜时,腕间一串不起眼的沉水香木珠滚落,顺着袖口滑至指尖,被她以一种近乎赏玩的从容姿态,用两根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捻住,复又纳入袖中。

全程行云流水,未惊动席上任何人。

梁晗的心,却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冰冷。

他猛然忆起,大婚前夜,墨兰也曾有过相似的情形,却是满盘珍馐落地,惊惶失措。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混沌:他所以为的掌中珍宝,莫非……只是瓦砾?

01

暮春时节,惠风和畅。位于京城内城的盛府,今日更是热闹非凡。正门大开,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只因今日是盛家四姑娘墨兰嫁入永昌侯府后,首次偕同夫婿梁晗回门归宁的日子。

盛家的老太太端坐于上首,虽年事已高,精神却矍铄。大娘子王若弗与当家主君盛紘分坐两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细品之下,总有几分勉强。

墨兰今日穿着一袭石榴红的遍地金妆花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翟鸟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她亲热地挽着夫君梁晗的手臂,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梁晗亦是一身锦袍,玉带束腰,面如冠玉,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俊俏郎君。二人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

“四姐姐、四姐夫安好。”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六姑娘盛明兰,在夫君宁远侯顾廷烨的陪伴下,缓步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蜀锦褙子,内衬莲青色长裙,通身不见一件金玉之器,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雅致非常。她身旁的顾廷烨,新帝肱骨,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魁梧,眉眼深邃,不怒自威。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梁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明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记得,未定亲前,盛家的几位姑娘里,这位六姑娘总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总是低着头,话也说得少。如今嫁作人妇,虽依旧娴静,那周身的气度,却沉淀得如同一块上好的古玉,温润,却有分量。

墨兰察觉到夫君的失神,心中一刺,面上却笑得愈发甜腻,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六妹妹和侯爷来了,快请上座。咱们姐妹许久未见,我可想念得紧。”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将自己手腕上那只硕大的赤金手镯往梁晗眼前晃了晃,“瞧,这是夫君特意为我寻来的,说是配我这身衣裳正好。”

梁晗的思绪被拉回,顺着墨兰的话干笑了两声:“你喜欢便好。”

明兰只是淡淡一笑,向主位上的老太太和父母请了安,便与顾廷烨一同入座。她坐下后,并未如墨兰一般四处张扬,而是安静地为顾廷烨斟了一杯茶,动作轻缓,仿佛那茶盏是什么稀世珍宝。

顾廷烨接过茶,低头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志得意满的梁晗夫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宴席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盛紘为了场面好看,频频举杯,席间气氛看似热烈。梁晗饮了几杯酒,眼神便有些飘忽。他看着墨兰在席上长袖善舞,与各房的亲戚高谈阔论,说的无非是侯府的富贵,夫君的体贴。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话语像是漂在水上的浮萍,华丽,却无根。

他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斜对面的明兰。她正侧着头,低声与身旁的顾廷烨说着什么。顾廷烨那素来冷峻的脸上,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明兰似乎是说了一句俏皮话,自己也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笑得双肩微颤。那笑,不张扬,却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能吹到人心里去。

梁晗的心,没来由地一空。他忽然发现,从进门到现在,墨兰对他笑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极尽妩媚,可没有一次,是如此刻明兰这般,发自肺腑,不为取悦,只为欢喜。

就在此时,一道汤羹被端了上来。墨兰立刻热情地为梁晗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柔声说:“夫君,这是我们府上厨子做的莲子鸭羹,最是清火,你尝尝。”

梁晗刚要接,却听“哐当”一声,墨兰手一滑,那碗热羹竟直直地朝着梁晗的锦袍上泼去!

02

滚烫的汤羹眼看就要污了梁晗一身昂贵的锦袍。墨兰“啊”地一声尖叫,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却越帮越忙,将油渍晕开了一大片。

“妾,妾该死!夫君,你没事吧?”墨兰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泫然欲泣地看着梁ahan,那模样,是我见犹怜。

梁晗眉头紧锁,一股烦躁之气从心底升起。这件袍子是贡品云锦所制,就这么毁了。他强压下火气,摆了摆手:“无妨,换一件便是。”

一旁的下人早已乱作一团,王若弗更是急得站起身来,连声呵斥:“毛手毛脚的!还不快伺候姑爷去更衣!”

整个宴客厅的气氛因这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变得尴尬凝滞。墨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手帕,委屈地站在一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明兰却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并未起身,也未言语,只是对身边的侍女丹橘使了个眼色。丹橘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丹橘便领着一个梁府的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小厮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袍。丹橘屈膝一福,对梁晗道:“姑爷,我们侯爷料到京中春日午后或有些微热,特意让您府上的小厮备了换洗衣物在马车上,不曾想正好派上用场。这处有偏房,可供姑爷更衣。”

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明兰和顾廷烨身上。

梁晗怔住了。他看向顾廷烨,只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这只是举手之劳。他又看向明兰,明兰正低头喝茶,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干系。可梁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料到”,这分明是“预备周全”!

顾廷耶一个武将出身的侯爷,心思竟能缜密至此?还是说……这是他身边这位六妹妹的安排?梁晗想起方才明兰那个不着痕迹的眼神,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能在谈笑风生间,于无声处化解尴尬,这份从容与手段,哪里是一个寻常内宅女子所能有的?

他再看一旁还在抹眼泪的墨兰,只觉得那哭声无比刺耳。同样是盛家的女儿,同样是面对突发状况,一个惊惶失措,只会添乱;另一个却不动声色,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高下立判。

梁晗接过衣物,对顾廷烨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干涩:“多谢侯爷。”

顾廷烨淡淡颔首:“举手之劳,梁六郎不必客气。”

待梁晗跟着下人去更衣后,席上的气氛才缓缓恢复。盛紘干咳两声,举杯道:“来,我们继续,继续。”

可众人的心思,却早已不在酒菜上了。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明兰,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而王若弗看向明兰的眼神,则复杂无比,既有对自己女儿不争气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墨兰更是咬紧了下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本想借着归宁宴,在明兰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让她看看自己如今是何等风光。可方才那一幕,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明兰什么都没做,却赢了全部的体面。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几位堂姐妹的表情,她们看自己的眼神里,分明多了一丝嘲弄。

不多时,梁晗换好衣服回来,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重新落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喝酒。

席间,有人为了缓和气氛,提议行酒令。盛家大姐华兰的夫君袁文绍笑着提议:“不如就以‘春’为题,吟诗作对,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墨兰精神一振,这正是她擅长的。她自幼跟着林噙霜读书写字,自诩有些才情。她立刻接口道:“这个有趣!我先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说罢,得意地看了一眼梁晗,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梁晗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轮到明兰时,她略一思索,浅笑道:“我才疏学浅,便续一句前人的旧句吧。‘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话音刚落,顾廷烨便朗声笑道:“好一个‘一日看尽长安花’!夫人此句,应的是少年及第,前程似锦,大气!”

梁晗握着酒杯的手,猛然一紧。他听出了那话外之音。墨兰的诗,是闺阁情趣,是小家碧玉的邀宠;而明兰的诗,却是天地之宽,是男儿的志向与抱负。

一个将他困于后宅,一个却能与夫君共论天下。

正在此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远房表亲,喝得半醉,大着舌头说道:“说起这‘春风得意’,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当年永昌侯府的老太太,好像最先相看的,是六姑娘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03

那远房表亲话一出口,便知失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着盛紘瞬间铁青的脸色和王若弗杀人般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厅堂之内,方才还算热烈的气氛霎时间降至冰点。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在梁晗、墨兰、明兰三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揣测与探寻。

这是盛家和梁家都心照不宣,却绝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一段旧事。当初梁家老太太吴大娘子确实是属意明兰,甚至还为此特意办了马球会,意图撮合。谁知后来阴差阳错,竟是墨兰与梁晗私相授受,生米做成熟饭,逼得盛家和梁家不得不仓促结亲。

此事,是盛家脸上的一块疤,是墨兰心头的一根刺,更是梁晗始终不愿深究的一团迷雾。

此刻,被一个外人当众捅破,无异于将这块血淋淋的疤,揭开给所有人看。

墨兰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去看梁晗的表情,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得她体无完肤。她所有的骄傲与炫耀,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梁晗的反应更是剧烈。他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被重重顿在桌上,酒水四溅。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酒意,而是因为极致的羞愤。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失言的表亲,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当初母亲是如何在他耳边夸赞盛家六姑娘聪慧贤淑,是如何煞费苦心地安排相看。可他当时被墨兰的柔情与才情迷了心窍,只觉得母亲是老古董,不懂风情。后来更是与墨兰做出那等丑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爱冲昏了头脑,是冲破了世俗的枷锁,才抱得美人归。可今日,从踏入盛府开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情地告诉他,他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这句酒后之言,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伤口。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他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

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盛紘终于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怒喝道:“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来人,把他给我叉出去!”

立刻有几个健壮的仆役上前,将那早已吓瘫的表亲拖了出去。

王若弗也连忙打圆场,干笑道:“亲家、侯爷、姑爷,别理那醉鬼……喝多了,净说胡话。”

可谁都明白,那不是胡话。

这便是明兰今日所面临的“绝对困境”。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分守己地回门赴宴,却被动地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墨兰的嫉恨,梁晗的羞恼,盛家的难堪,所有负面的情绪,都因为她的存在而被无限放大,最终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牢牢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她若辩解,便是心虚,是坐实了与梁晗有旧;她若沉默,便是默认,是藐视夫家与娘家,平白让夫君顾廷烨蒙羞。无论怎么做,都是错。这是一个针对她名节的死局。

所有人都看向她,想看她如何应对这泼天的脏水。

明兰却依旧端坐着。她没有看梁晗,也没有看墨兰,而是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顾廷烨。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孩童般的信赖。仿佛在说,天塌下来,有你。

顾廷烨接收到她的目光,原本冷峻的脸上,线条竟柔和了些许。他没有像盛紘那样暴怒,也没有像王若弗那样急于遮掩。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明兰放在桌上的手,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起来。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脸色铁青的梁晗,缓缓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梁六郎,”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听说,令尊永昌侯近来在兵部,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04

顾廷烨此言一出,满堂的死寂瞬间被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惊惧所取代。

如果说方才那远房表亲的话是捅破了窗户纸,让大家难堪;那么顾廷烨这句话,就是直接在梁家这栋看似华丽的屋宇上,劈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兵部!永昌侯!小麻烦!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在场的任何一个官宦世家子弟而言,其分量不啻于平地惊雷。

梁晗的父亲永昌侯,在兵部任职,虽非要职,却也掌管着军械采买的一应事务,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而顾廷烨,新帝登基的从龙功臣,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尤其是在军方,更是说一不二。他说永昌侯有“小麻烦”,那便绝不可能是小麻烦。

梁晗脸上的羞愤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慌。他瞳孔猛地一缩,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脱口而出:“侯爷此话何意?”

他父亲在兵部的事情,极为隐秘,除了家中几个核心人物,外人绝不可能知晓。顾廷烨是如何知道的?

顾廷烨却不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听闻前些时日,西疆军镇上报了一批军械损耗,数目不小。皇上震怒,责令彻查。算算日子,这查案的折子,也该递到御前了。”

他每说一个字,梁晗的脸色便白一分。

西疆军镇!军械损耗!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梁晗的心上。他家做的就是这笔生意!为了多赚银子,父亲暗中将一批本应销毁的陈旧军械翻新,混在新军械里送往了西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账目也早已平掉。怎么会……怎么会被翻出来?

是了!西疆!西疆如今的守将,是顾廷烨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一道寒气从梁晗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巧合,这是一个局!一个由顾廷烨亲自布下的,针对他梁家的局!

可为什么?梁家与顾家素无往来,更无恩怨。为什么顾廷烨要下此狠手?

电光石火间,梁晗的目光扫过顾廷烨握着明兰的那只手,再看到明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懂了。

这不是为了朝堂之争,也不是为了利益倾轧。这是……为了给他一个警告。一个因为方才那句“旧事”而发出的,雷霆万钧的警告。

顾廷烨根本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也不屑于去辩解什么陈年旧事。他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谁敢让他顾廷烨的夫人受半点委屈,他就能让谁家破人亡。

他不是在澄清,他是在立威。

梁晗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他看着顾廷烨,这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权势,什么叫作真正的“顶梁柱”。

相比之下,自己方才因为一点颜面问题而产生的羞愤,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幼稚。

他再看向墨兰。墨兰显然还没明白其中的关节,她见梁晗脸色惨白,还以为是方才的话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嫌隙,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啜泣:“夫君,你别信那醉鬼的话,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这哭声在此刻听来,只让梁晗觉得无比的烦躁和愚蠢。

他终于明白,顾廷烨为什么能娶到明兰这样的女子。因为他有能力为她撑起一片天,能将一切风雨都挡在身外。而自己呢?自己不仅不能为妻子遮风挡雨,甚至连妻子给自己带来的麻烦,都无力解决,还要靠别人的丈夫出手,来敲打自己的父亲。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羞辱!

盛紘和王若弗也听懂了顾廷烨的弦外之音,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盛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顾廷烨,几乎是躬下了身子:“侯爷……侯爷息怒。是……是盛家管教不严,惊扰了夫人,还请侯爷……高抬贵手。”

顾廷烨却看也未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梁晗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山一般的压力。

梁晗知道,现在轮到他表态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对着顾廷耶和明兰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方才之事,是梁某失仪,内人无状,惊扰了侯爷与夫人。梁某在此,替内人,也替梁家,向二位赔罪。”

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墨兰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不明白他为何要向明兰低头。

而梁晗,在躬下身的那一刻,心中最后一点对墨兰的幻想,也彻底破碎了。他终于看清,自己娶回家的,不是一个能与自己共担风雨的贤内助,而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甚至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祸水”。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明兰相遇。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见过的、洞悉一切的澄澈。

那是一种智慧。一种能看透人心,能于无声处定乾坤的大智慧。

宴席草草结束。梁晗几乎是拖着墨兰逃离了盛府。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墨兰还在不停地解释:“夫君,你别生气,我真的不知道那个表叔会胡说八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真的心悦你啊……”

梁晗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廷烨那句云淡风轻的话,反复浮现着明兰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前,林噙霜,也就是墨兰的生母,曾交给他一个锦盒,说是盛家的一些产业账目,以后由他帮着打理,也算是墨兰的私产。他当时并未在意,随手就放在了书房的博古架上。

此刻,一个疯狂的念头驱使着他。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走进这个“温柔陷阱”的。他想知道,自己错过的,到底是什么。

马车一到永昌侯府,他便不顾墨兰的拉扯,径直冲向了自己的书房。

他要找到那个锦盒。他要看清所有真相。

05

永昌侯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梁晗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站在博古架前。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那个紫檀木的锦盒,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层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可见自他将它放在这里之后,便再也无人问津。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锦盒冰凉的表面时,竟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将锦盒取下,放在了书案上。

“啪嗒”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地契或账本,只有几张泛黄的信纸,和一本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册子。

梁晗先拿起了那些信纸。字迹娟秀,是墨兰的笔迹。

“梁郎亲启:一别数日,思念无状。闻君喜马球,小女不才,亦略通一二。若得机缘,愿与君同场驰骋,一较高下……”

“梁郎:今日园中偶遇,见君与友人谈笑,风姿卓然,小女心向往之。恨不为男儿,亦可与君把臂同游,共论诗书……”

一封封,一行行,字里行间,皆是少女的爱慕与才情。这些都是当初他与墨兰定亲前,她悄悄递给他的信。此刻重读,梁晗却再也感受不到当初的甜蜜与心动,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他的愚蠢。

他将信纸丢在一旁,拿起了那本小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张粗糙,像是随手记事的账本。

他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的字迹,与信纸上的截然不同。这笔迹更为凌厉,带着一种精于算计的刻薄。梁晗认得,这是墨兰的生母,林噙霜的字。

册子上记录的,并非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一笔笔清晰的“开销”。

“开销:银十两。予茶楼说书先生张某,令其于永昌侯府老太太常去之‘一品居’,传唱‘才子佳人,冲破门第’之佳话。”

“开销:银五两。予吴大娘子身边洒扫婆子,探听梁六郎日常出入路径及时辰。”

“开销:上等螺子黛三盒,予四姑娘,嘱其于马球会时画远山眉,此眉形最得梁六郎青睐。”

“开销:银二十两。买通城西泼皮,于梁六郎归家途中‘偶遇’受惊之四姑娘,制造英雄救美之机……”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梁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原来,他所经历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心动”,都不是天赐的缘分,而是一场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他以为的佳人倾心,不过是处心积虑的投其所好。他以为的为爱痴狂,不过是别人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他就像一个被线牵引的木偶,自以为在追逐爱情,实际上,却是在一步步走进别人为他设下的陷阱。

册子的最后几页,记录的不再是开销,而是一些人名和简短的评语。

“盛紘:心软,好名,重长子。可以‘家族声誉’、‘长柏前程’为要挟。”

“王氏:蠢笨,易怒,好拿捏。可激之,令其自乱阵脚。”

“盛老太太:精明,护短,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避其锋芒即可。”

最后一行,写的是他梁晗。

“梁晗:年少,重情,好风月,耳根软,识人不清。其母强势,逆反心重。只需以柔克刚,稍加引导,必能手到擒来。此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乃四姑娘最佳之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八个字,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梁晗的心上。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原来,在她们母女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最佳之选”的蠢货!他引以为傲的家世、相貌、才情,在她们看来,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想起今日宴席上,明兰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想起顾廷烨那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的,不是一个更美的妻子,也不是一个更显赫的岳家。他错过的是一个真正有智慧、有格局、能与他并肩看遍“长安花”的伴侣。他亲手推开了一颗被泥沙包裹的稀世明珠,却欢天喜地地捡起了一枚……鱼目。

不!甚至连鱼目都算不上!这是一枚淬了毒的钉子,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巨大的悔恨与羞辱,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梁晗吞没。他双目赤红,死死地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因用力而嘎嘎作响。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林噙霜已经死了,但墨兰还在。这本册子,就是铁证。他要拿着它,去跟墨兰对质!他要去问问她,他们之间的一切,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然而,当他怒不可遏地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去找墨兰算账时,门外站着的一个人,以及那人说出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书房的门被梁晗猛地推开,带起一阵疾风。他双目赤红,满腔的怒火与屈辱正欲喷薄而出,却在看清门外之人时,戛然而止。

站在门外的,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下人,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墨兰,而是他的母亲,永昌侯府的老太太,吴大娘子。

吴大娘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她看了一眼梁晗手中紧攥的册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悲哀:

“晗儿,你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梁晗的肩膀,望向书房内散落一地的信纸,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其实,那本册子,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06

吴大娘子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梁晗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茫然。

“母亲……您……您说什么?”梁晗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册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吴大娘子没有去看地上的册子,只是缓步走进书房,亲自将门关上。室内光线一暗,更显得气氛凝重。她走到书案前,将那些散落的、属于墨兰的信纸一张张捡起,叠放整齐,动作从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我说,这本记录着林氏谋划的册子,是我让人,在你大婚之后,悄悄放进这个锦盒里的。”吴大娘子抬起头,直视着自己失魂落魄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梁晗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如果母亲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为何当初还要同意这门亲事?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揭穿她们?为何要等到今日,用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让他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

“为什么?”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和被愚弄的痛苦,“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娶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女人进门!”

吴大娘子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她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痛心疾首:“告诉你?晗儿,我怎么告诉你?我当初有没有告诉你,盛家六姑娘温厚纯良,知书达理,是上上之选?我有没有告诉你,那林氏出身卑贱,心术不正,她教出来的女儿,断不可信?可你是怎么做的?”

梁晗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吴大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怒气,“你说我老古董,不懂真情!你说墨兰有才情,与你心意相通!你甚至……甚至为了她,与她做出那等败坏门楣的丑事!我们梁家是永昌侯府,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什么市井之徒!你让梁家的脸,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饭,盛家拿着你的颜面,拿着梁家的声誉来逼宫,我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还能如何?难道真要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和盛家撕破脸,让你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梁晗的心上。他无力地靠在书架上,顺着冰冷的木架滑落在地。原来,他所以为的“胜利”,不过是母亲为了保全家族颜面,所做出的无奈妥协。

“我让你娶她,不是因为我认可她,而是因为,这是当时唯一的、能保全你和梁家体面的法子。”吴大娘子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疲惫,“可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你心里,还当自己是为爱牺牲,还当自己娶了个宝贝。”

“所以,我让人寻来了这本册子。”她指了指地上的册子,“林氏做事,素来有记账的习惯,这是她用来拿捏人、也用来向盛紘邀功的凭证。她死后,这东西被王氏拿到,本想作为扳倒她的证据,谁知她自己先倒了。我花了些代价,从盛家大娘子王氏的一个心腹婆子手里,换来了它。”

“我把它放在这里,就是想等一个时机。一个让你自己幡然醒悟的时机。今日归宁宴上,你见了六姑娘,见了顾廷烨,你心里但凡还有一点清明,就该知道,什么是云,什么是泥。这个时候,再让你看到这本册子,你才能真正地痛,真正地醒。”

吴大娘子走到梁晗面前,蹲下身,捡起了那本册子,递到他的眼前。

“晗儿,为娘不是要看你笑话。为娘是要让你记住今日的痛。你要记住,识人不清,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要记住,你今日所受的羞辱,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选的。”

梁晗呆呆地看着母亲,看着她眼中那深沉的爱与失望。他终于明白,母亲的用心良苦。她不是在报复他,她是在拯救他。用最痛苦的方式,将他从泥潭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本册子。那薄薄的一本,此刻却重如千钧。

“母亲……”他哽咽着,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儿子……儿子错了……”

吴大娘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知错就好。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从今往后,那盛墨兰,就是你永昌侯府的六少夫人。你不能休了她,那会让梁家再次成为笑柄。但如何‘用’她,如何让你自己,从这个泥潭里,重新站起来,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吴大娘子站起身,缓缓地向门外走去。在开门前,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今日在盛家,顾廷烨说的话,你父亲都已知道。梁家能不能渡过此劫,不全在顾廷烨,更在于,你这个梁家的儿子,能不能让他看到你的价值。”

门开了,又关上。书房内,只剩下梁晗一人,和他手中那本记录着他全部愚蠢的册子。窗外的天色,不知不G觉间,已经彻底黑了。

07

那一夜,梁晗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烛火燃尽,晨光熹微。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时,他缓缓站起身。一夜未眠,他的脸上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他将那本册子和那些信纸,一并投入了火盆。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将那些不堪的算计与虚假的柔情,尽数吞噬,化为灰烬。

他要忘掉的,不是这段屈辱,而是那个愚蠢的自己。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沉湎于风花雪月的梁六郎,而是永昌侯府的继承人,梁晗。

他推开门,门外守着的小厮见他出来,吓了一跳。眼前的郎君,依旧是那张俊美的脸,可眉宇间的神色,却像是换了一个人。那是一种经历过淬炼和捶打后的冷硬与沉静。

“去把少夫人叫来,到厅堂等我。”梁晗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小厮不敢多问,连忙跑了下去。

厅堂之内,墨兰早已梳妆打扮妥当。她昨夜独守空房,心中惴惴不安,今日一早便被叫来,更是七上八下。见到梁晗走进来,她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夫君,你昨夜……”

“跪下。”

梁晗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墨兰的笑容僵在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了:“夫君,你说什么?”

梁晗没有重复,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是墨兰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冰冷,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墨兰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去。

“盛墨兰,”梁晗缓缓开口,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我问你几件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墨兰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我们第一次‘偶遇’,在你家后园,你被一只野猫所惊,扑到我怀里。那只猫,是你自己养的吧?”

墨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梁晗看她的表情,便已知道答案。他继续道:“马球会上,你画的远山眉,是特意打听了我的喜好才画的吧?”

“城西街头,那几个调戏你的泼皮,是你母亲花钱雇的吧?”

他每问一句,墨兰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她和母亲计划里最隐秘的环节,他……他是如何知道的?

“还有,你送我的那些诗词,‘春色满园关不住’,‘为君消得人憔悴’,句句引经据典,颇见才情。只是我后来才知,你那位教书的西席先生,在你我相识前一个月,便被你母亲辞退了。敢问四姑娘,这些诗词,是你自己写的,还是……你母亲早就为你备好的?”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墨兰所有的伪装。她瘫软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引以为傲的“才情”,竟也被他查得一清二楚。

“看来,是后者了。”梁晗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盛墨兰,我真是小瞧了你,也小瞧了你那位好母亲。你们母女二人,真是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不……不是的……夫君,你听我解释!”墨兰终于崩溃了,哭着爬到梁晗脚边,想去抱他的腿,“我是真心悦你的!我做那些,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怕得不到你啊!”

梁晗厌恶地一脚踢开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爱我?你是爱我梁晗,还是爱我这永昌侯府六郎君的身份?是爱我这个人,还是爱我能带给你的富贵荣华?”

“你若真心悦我,为何要在归宁宴上,处处与六妹妹攀比?为何要在夫家有难之时,只会哭哭啼C啼,如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你爱的,是你自己。是你那份不甘于庶女出身的虚荣心!”

墨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趴在地上,绝望地痛哭。

梁晗看着她,心中再无一丝波澜。他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仍是梁家的六少夫人。我会给你正妻的体面,给你衣食无忧的富贵。但是,这家里的中馈,你不用管了。我母亲,会亲自接手。你每日,只需在你的院子里,绣花、写字、画你的远山眉。不要出来,更不要去我母亲面前,说半个字的不是。”

“你我之间,夫妻情分,到此为止。日后,你我只是顶着夫妻名分的陌路人。你安分守己,便能一世富贵。你若再敢耍什么心机,动什么歪脑筋……”

梁晗顿了顿,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将林氏那本册子的抄本,送到盛府,交给你父亲,和你那位嫡母。”

墨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本册子……他竟然……

“你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话,梁晗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他要去前院,去见他的父亲。他要告诉父亲,兵部的事情,他有办法解决。

顾廷烨要的,不是梁家的覆灭,而是一个态度。一个让他满意的态度。而这个态度,就由他梁晗来给。

看着梁晗决绝离去的背影,墨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她知道,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费尽心机嫁入侯府,得到的,却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和一个永不回头的夫君。

08

梁晗径直去了父亲永昌侯的书房。

永昌侯一夜未睡,眼下两团乌青,正焦躁地在房中踱步。顾廷烨那句话,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他正想着要备多少厚礼,托多少关系去宁远侯府求情,便见梁晗推门而入。

“你来做什么!还嫌给我惹的祸不够多吗!”永昌侯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梁晗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走到父亲面前,行了一个大礼:“父亲,儿子不孝,给您和家族惹来了大祸。但请父亲相信儿子,此事,儿子能解决。”

永昌侯一愣,狐疑地看着他:“你?你能有什么办法?你知道顾廷烨是什么人吗?那是连皇上都要敬三分的煞神!”

“儿子知道。”梁晗站直身体,目光坚定,“正因为他是顾廷烨,所以此事,才不能用送礼求情的方式去解决。那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们梁家。”

“那你说怎么办!”

“父亲,”梁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思虑一夜的对策,“第一,立刻将那批有问题的军械,全数追回,一把火烧了。损失的银子,我们认。第二,以梁家的名义,另外捐赠一批全新的、最上等的军械给西疆驻军,数目要比亏空的,多一倍。”

永昌侯倒吸一口凉气:“多一倍?你知道那是多少银子吗?那几乎要掏空我们梁家一半的家底!”

“儿子知道。”梁晗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父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们亏空的,是军国重器,是拿边疆将士性命开玩笑的大罪!若被皇上查实,别说一半家底,整个梁家都要被抄家问斩!如今我们用一半家底,换整个家族的平安,这笔账,划算。”

永昌侯被儿子这番话镇住了。他从未见过梁晗如此有担当、有魄力的一面。他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好……就依你。那第三呢?”

“第三,”梁晗的目光变得深邃,“儿子要亲自去一趟宁远侯府,不是去赔罪,而是去……负荆请罪。”

“什么?”

“儿子要当着顾廷烨的面,承认我们梁家在军械上做了手脚,承认我们利欲熏心,错了。并且,恳请他,给我们一个为国效力、弥补过错的机会。”梁晗的声音铿锵有力,“顾廷烨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我们卑躬屈膝。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知错能改、敢于担当的态度。他要看的,是他夫人的眼光没错,她当初没有看上的男人,确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我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他看错了。我梁晗,不是阿斗。”

永昌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眼前的梁晗,褪去了所有的浮华与稚气,眼神里闪烁着属于男人的坚毅与决断。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胆有识,哪里还是那个只知风月的纨绔子弟?

“好……好!”永昌侯激动地拍着梁晗的肩膀,老泪纵横,“我梁家,后继有人了!晗儿,你长大了!这件事,为父就全权交给你去办!梁家是生是死,就看你的了!”

三日后,一则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永昌侯府六郎君梁晗,身着布衣,背负荆条,长跪于宁远侯府门前,整整一日。

此事引来无数人围观,议论纷纷。有人说梁家得罪了顾侯,这是上门求死;有人说梁六郎是为妻子出头,与顾侯争风吃醋。

宁远侯府大门紧闭,一日之内,未做任何回应。

直到日落西山,当所有人都以为梁晗会无功而返,甚至可能被活活冻死在门前时,宁远侯府的侧门,才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顾廷烨,而是他的心腹石头。

石头走到早已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的梁晗面前,递上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梁六公子,”石头面无表情地传话,“我们侯爷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梁家的事情,他知道了。那批新军械,西疆也收到了。皇上那边,他自有说辞。”

梁晗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石头继续道:“侯爷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永昌侯府既有此心,他日若有机会,他不介意在皇上面前,为梁家美言几句。”

“最后,”石头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人情味,“侯爷让您赶紧回去。他说,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保不住的人,没资格谈什么家族未来。这件大氅,是……我们夫人让给您的。”

梁晗接过那件尚有余温的大氅,披在身上。那温暖,仿佛能一直暖到心底。他知道,这是明兰在还他最后一份情面。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他对着宁远侯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走回了属于他自己的战场。

09

宁远侯府,澄园。

书房内,顾廷烨正在擦拭他心爱的长枪,动作专注而沉稳。明兰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了进来。

“侯爷,润润嗓子吧。”她将甜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梁六郎……走了?”

“走了。”顾廷烨放下长枪,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他拉过明兰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怎么?心疼了?”

明兰白了他一眼,嗔道:“胡说什么呢。我只是没想到,他竟有这等魄力,肯‘负荆请罪’。”

“这倒是在我意料之外。”顾廷烨把玩着她柔软的指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我本以为,他会像他父亲一样,提着一箱子金银珠宝上门,求我高抬贵手。没想到,他竟选了最笨,也是最聪明的一条路。”

“最聪明?”明兰有些不解。

“是啊。”顾廷烨解释道,“他若送礼,我收了,是贪;不收,是不给他脸面。无论如何,梁家在我这里,都落不着好。但他长跪于府前,将姿态放到最低,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是将了我一军。”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梁晗知错了,也认罚了。我若再不依不饶,揪着不放,传出去,倒显得我顾廷烨气量狭小,得理不饶人了。”

明兰恍然大悟:“所以,侯爷最后不仅原谅了他,还许诺为梁家美言,甚至……还让石头送去了大氅?”

“那是自然。”顾廷烨得意地扬了扬眉,“做戏要做全套嘛。我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顾廷烨,是如何对待一个‘知错能改’的对手的。既显了我的大度,又卖了梁家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件大氅,倒真是你的主意提醒了我。让他知道,这最后的体面是谁给的,也能让他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明兰听着丈夫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说得如同儿戏一般轻松,心中既是佩服,又是安稳。她靠在顾廷烨宽阔的胸膛上,轻声问道:“那……归宁宴那日,侯爷突然提起兵部之事,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顾廷烨闻言,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不是。”

他坦然道:“我确实早就查到了梁家在军械上的手脚,也确实准备找个时机敲打他们一番。但,我没想过要在你归宁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种方式说出来。”

“那日,我看到那个不长眼的家伙,用污言秽语把你牵扯进来,看到梁晗那副既懊悔又贪婪的眼神,我便知道,若不一次性把事情了结干净,日后必有无穷的后患。”

“我顾廷廷烨的女人,岂容他人觊觎?更不容他人泼半点脏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你盛明兰,比动我顾廷烨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我不是在为朝堂布局,也不是在耍什么权谋手段。”他捧起明兰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妻子。仅此而已。”

明兰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着。她一直以为,那日的一切,都是他深思熟虑的谋划,是一场精彩的权术表演。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那所有运筹帷幄的背后,最根本的动机,不过是一个丈夫,对自己妻子最纯粹、最本能的爱护。

她眼眶一热,主动凑上前,轻轻吻上了顾廷烨的唇。

窗外,月华如水,洒满庭院。这一刻,所有的风波与算计,都已远去。只剩下岁月静好,与眼前人相守的安稳。

10

光阴荏苒,一晃数年。

京城的格局,在暗流涌动中,发生了许多变化。宁远侯府在顾廷烨的支撑下,愈发稳固,成为了新帝最为倚仗的柱石。而盛明兰,这位宁远侯府的主母,以其过人的智慧和低调的行事,赢得了上至宫中太后,下至满朝文武家眷的交口称赞。她与顾廷烨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育有二子,成为了京城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而永昌侯府,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自从“负荆请罪”事件后,梁晗便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流连于秦楼楚馆,而是沉下心来,跟着父亲学习打理家族庶务。他先是凭着过人的胆识和精准的眼光,在漕运生意上,为梁家赚回了当初亏空的一大笔银子。而后,又在顾廷烨有意无意的“提点”下,抓住几次机会,在朝中立下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功劳。

数年后,老永昌侯告老还乡,梁晗顺理成章地承袭了爵位,成为了新一代的永昌侯。他治家严谨,行事沉稳,竟也渐渐在京城里博得了几分“能臣”的名声。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有为的永昌侯,与他的夫人盛墨兰,夫妻关系淡漠如冰。

墨兰被圈禁在自己的一方小院里,虽然锦衣玉食,尊荣不减,却形同活寡。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在日复一日的空寂中,渐渐憔悴;她曾经赖以为生的心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时常会站在院中,遥遥望着宁远侯府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嫉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她赢了一场婚姻,却输掉了整个人生。

这一日,正是盛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盛家嫁出去的女儿们,都带着家眷,回府拜寿。

寿宴之上,宾客满堂。

梁晗作为永昌侯,与顾廷烨同坐于首席。两个男人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剑拔弩张,只剩下属于同僚间的客气与疏离。席间,他们偶尔会就朝中事务,低声交谈几句,神色平静。

明兰坐在女眷席上,正含笑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与华兰、如兰等姐妹说着家常。她如今的气度,愈发雍容沉静,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主母的风范。

中途,明兰起身更衣,路过一处回廊。恰好,梁晗也因酒意,出来透气。

二人在回廊下,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廊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明兰素雅的裙摆上。她还是那般模样,眉眼温润,神态安然,仿佛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梁晗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他午夜梦回,时常会想起当年归宁宴上的那一幕。那个捻住沉香木珠的从容身影,那句“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万丈豪情,以及那本彻底改变他一生的册子。

他曾以为,自己痛失的是“挚爱”。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爱,那只是一个少年人对更优越、更美好的事物,本能的向往与不甘。他失去的,是一个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的机会,是一段本可以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幸运的是,他又亲手,将这段人生,一点点地,从泥泞中挣了回来。

“六……侯夫人。”最终,还是梁晗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平辈之礼。

明兰亦是淡淡一笑,屈膝还礼:“梁侯爷。”

称呼的改变,代表着身份的变迁,也代表着过往的彻底终结。

“老太太今日,精神很好。”梁晗找了一个最稳妥的话题。

“是啊,托大家的福。”明兰浅笑颔首。

再无他话。

一阵风过,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梁晗看着眼前这个平静淡然的女子,终于释然地笑了。他对着她,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敬佩与感谢。

“多谢。”他说。

明兰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这两字中的万千含义。她没有推辞,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她也回以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

“梁侯爷,客气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着回廊深处走去。她的背影,在阳光下,从容而坚定。

梁晗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知道,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个顾廷烨,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和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阳光正好,未来……或许也还不算太坏。

他转身,向着与明兰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