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AI夺走了我们的表达

为什么想起这么一个话题？这是因为最近我看到了几个让我感到严重不适的画面，觉得有一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进入手机纪元，人人都成了创作者，我们每天都被海量的内容包围。刷开手机，满屏都是精心制作的图文和视频，它们看起来光鲜亮丽，读起来朗朗上口。然而，当你静下心来细细品味，一种奇怪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这些文字虽然语法正确，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些画面虽然精美绝伦，却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这不是错觉，这是我们正在经历的AI时代的表达危机。

现在有不少专门教人们如何使用AI的网课，在这种课程中，授课者会教一个根本不具备写作和绘画能力的人如何使用各种AI工具进行创作，写文案的用AI生成初稿，做图的用AI绘制插图，甚至连配音都用上了AI语音合成。这种全链条的AI化生产模式，让内容创作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只需要输入几个关键词，几分钟内就能产出一篇结构完整、用词考究的文章，或者一张构图精美的图片。但是，当你仔细阅读这些AI生成的内容时，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它们都有着强烈的“AI味”。

这种“AI味”首先体现在语言的表达方式上。AI生成的文字往往偏爱使用复杂的句式结构，大量运用破折号引导的从句，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显示其“高级”。比如描写一个人的心情，人类可能会写“他心里很难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而AI则会写成“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感——那种感觉如同被无形的重物压迫着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前者简洁有力，直击人心，后者虽然辞藻华丽，却显得矫揉造作，缺乏真情实感。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AI生成的语言缺乏文化背景和情感温度。中文有着独特的韵律美和情感表达方式，一个“嗯”字在不同语境下可以包含千言万语，一句“算了”背后可能隐藏着深深的无奈。但AI无法理解这些微妙的情感层次，它只能用统计学的方法组合词汇，生成看似合理却毫无灵魂的语句。当人们习惯了这种机械化的表达方式，汉语的丰富性和表现力就会逐渐贫瘠化，最终变成千人一面的套话空话。

如果说文字的“AI味”还只是让人感到别扭，那么AI生成图像对历史认知的冲击则是致命的。在短视频平台上，介绍历史人物的内容正在被批量生产。制作者们发现，用AI生成历史人物的图像比寻找真实照片要方便得多。只要输入“秦始皇”“武则天”“袁隆平”这样的关键词，AI就能瞬间吐出一张看上去“符合要求”的图片。问题在于，这些图片中的人物形象往往与真实的历史人物相去甚远。我在这篇文章中配的图就是从网上真实复制的关于袁隆平的图像，可以看出，这里面的“袁隆平”是一个如果用AI生成过人物图像的人都非常熟悉的那一位“东亚老年男性”的面孔，与真实的袁隆平八杆子都打不着。同样的，我们还可以从介绍人物的短视频中看到长着“标准东亚中年男性面孔”的陈渠珍，或者跟本人的模样毫不相干的“赛珍珠”，形成一种严重的“视觉误导”。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再过多少年，当人们只能在正规博物馆的档案中才能看到这些人物的真实照片，而平时在网络上接触的都是这样一些视觉误导的画面，人们很难不会对历史人物产生根本性的误解。更严重的是，这种视觉造假具有累积效应。当越来越多的平台、越来越多的创作者都在使用AI生成的历史人物图像时，错误的视觉印象就会在公众心中固化。人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袁隆平就是那样的，李白就是那样的，孔子就是那样的。历史不再是真实发生的过往，而成了一个个被技术重新包装的虚拟故事。这种认知偏差一旦形成，就很难纠正，因为它已经深深植入了人们的潜意识。

AI对创作自主性的侵蚀，比内容失真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传统的创作过程是一个深度思考的过程，作者需要观察生活、积累素材、反复推敲，每一个词语的选择都经过深思熟虑。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却能让作品承载作者的生命体验和独特思考。而AI写作则提供了一个看似完美的“捷径”，只要输入主题，几秒钟就能得到一篇结构完整的文章，如果不满意的话，换个关键词重新生成即可。那些网上的课程中教授的办法更为简单，甚至连主题和关键词都不需要输出，只要把别人创作的爆款文章复制下来，粘贴到对话框中，AI就能自动生成内容相近但又能通过查重的文章。至于用AI创作的诗词，对仗、平仄和“韵依平水”都做得天衣无缝，这下可以让每个普通人都可以当一把李白杜甫白居易。

这种便捷性看似提高了效率，实际上却在悄悄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当越来越多的人依赖AI完成写作任务时，他们逐渐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不再追问“我想表达什么”，而是问“AI会怎么写”。不再琢磨“如何用文字打动读者”，而是满足于“AI生成的句子很优美”。久而久之，创作就从一种内在的表达冲动变成了外在的技术操作，从心灵的倾诉变成了算法的执行。

这种思维惰性会进一步扩散到其他领域。当人们习惯了AI提供的现成答案，就不再愿意深入思考问题；当人们依赖AI生成的现成结论，就不再愿意质疑和批判。独立思考的能力在技术的温柔陷阱中逐渐萎缩，最终使人变成AI的附庸。这不仅是个人能力的退化，更是整个民族精神甚至于是人类物种品格的衰落。

面对这样的危机，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人与AI的关系。AI本质上是工具，它的价值在于扩展人类的能力边界，而不是替代人类的创造性劳动。就像汽车没有让人类失去行走的能力，计算器没有让人类失去计算的能力一样，AI也不应该让人类失去思考和表达的能力。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必须明确AI的辅助地位，坚持人在创作过程中的主体性。

在具体的实践中，这意味着创作者应该把AI当作助手而不是主导者。AI可以用来收集资料、整理思路、优化表达，但核心的创意构思和情感注入必须由真实的人来完成。比如写一篇关于故乡的文章，AI可以提供一些描写景物的词汇和句式，但对故乡的独特感受、对童年的深刻记忆、对家乡变化的复杂情感，这些都只能来自作者内心深处的真实体验。只有坚持这种“人为主AI为辅”的创作原则，才能避免技术对创作自主性的吞噬。

平台和政府部门的监管责任同样重要。目前，大多数平台对于AI生成内容的态度还比较宽松，只要不涉及违法违规，基本不会干预。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AI的滥用。因此，有必要建立更加严格的监管机制。对于涉及历史人物、时事新闻等敏感领域的AI生成内容，应该要求创作者明确标注“AI生成”，并且提供真实可靠的参考资料。对于故意使用AI生成虚假信息误导公众的行为，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同时，平台可以开发更加先进的AI检测技术，通过语义分析、图像识别等手段来识别AI生成的内容，并在显著位置向用户提示。这种技术手段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至少可以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帮助公众提高辨识能力。监管部门也应该加快相关法律的制定和完善，为AI内容的生产和传播划定明确的边界。

提升公众的媒介素养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这需要我们从教育入手，从小培养孩子的鉴别能力。学校应该开设相关的课程，教学生如何辨别AI生成内容的典型特征，如何分析其逻辑漏洞和情感缺失，如何判断信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家长也应该引导孩子正确使用AI工具，让他们明白AI的优势和局限，避免过度依赖。

媒体在这方面也可以发挥重要作用。比如可以通过各种形式的科普宣传，让公众了解AI技术的工作原理和发展趋势，认识到AI生成内容的潜在风险和不良影响。只有当公众对AI有了理性客观的认识，才能在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保持必要的警惕。

除了监管和教育，我们还需要在全社会倡导一种“慢表达”的文化理念。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已经越来越失去耐心，比如一个视频如果不能在五到八秒内吸引住眼球，就会立即被划走，手机上的文章超过300字基本上就没有几个人有耐心读完。在这里，“快”似乎成了唯一的标准，几乎所有的内容都是快速生产、快速消费、快速遗忘。但是，我们一定不要忘记，真正的表达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情感的酝酿，需要思考的深度。我们应该鼓励人们放慢脚步，用心观察生活，用情体验世界，用笔记录感悟。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真正有温度、有深度、有个性的作品。

技术的发展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AI的出现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挑战。我们不能因为担心风险就拒绝技术进步，也不能因为追求便利就放弃基本原则。关键是要找到人与AI和谐共处的方式，让技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让人成为技术的奴隶。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判断。当我们使用AI工具时，要明确自己的目的和边界；当我们接触AI生成的内容时，要保持批判的眼光和审慎的态度。要时刻提醒自己记住，真正有价值的表达永远来自于鲜活的生命体验，来自于独特的思考感悟，来自于真诚的情感流露。这些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和替代的人类特质。

语言和图像是人类文明的载体，是我们认识世界、表达自我、沟通交流的基本工具。如果任由AI技术随意改造和操控这些工具，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表达的准确性和真实性，更是人类文明的独特性和延续性。因此，我们这些有能力进行表达的人们必须行动起来，共同守护人类表达的权利和尊严，让技术真正成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力量，而不是误导和奴役人类的工具。

别让AI夺走我们的表达，这不仅是对技术的警醒，更是对人性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