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聊城：孙培水办案手记之八：黄金救援期的司法协作与个案正义

一、引言：批捕阶段的辩护价值

在刑事诉讼程序里，刑事拘留后的 37 日或者 14 日（尤其报捕后的 7 日）被称作“黄金救援期”。在此期间，律师凭借精准的法律分析与司法机关积极协作，能够有效推动案件定性变更，或是争取不予批捕的决定。以下三起典型案例，集中展现了辩护前移的实践意义，以及司法共同体在落实“少捕慎诉慎押”刑事司法政策中的协作成效。

这是三起在刑事拘留黄金 37 天（或者14天）内，借助精细化辩护实现“取保释放”的经典范例，更是司法共同体积极践行“少捕慎诉慎押”政策的生动体现。在法律的广阔天地中，每个案件都像一面镜子，清晰映照出人性与法理的交织。本期三起案件关键不仅在于准确解读和适用法律条文，更在于洞察条文背后的“人性”温度，也是法律人必须思考和面对的重要课题。正如美国大法官霍姆斯所说：“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这经验包含着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社会现实的考量。

二、案例一：游戏币倒卖案的罪名辨析

（一）基本案情

嫌疑人（39 岁，患严重肝病）在游戏厅从事游戏币倒卖业务达三年之久，累计获利 22 万元，公安机关以“开设赌场罪”对其刑事拘留。嫌疑人身处社会底层，为了维持家庭生计艰难打拼。他既未参与赌场投资，也不认识赌场经营主体，更未获取赌场利润分成，仅靠倒卖游戏币的差价获利。

他的遭遇让我们看到社会底层弱势群体在生活压力下的无奈与挣扎。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为他辩护的决心，正如孟子所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作为律师，我有责任为身处困境的人伸张正义。

（二）辩护要点

法律适用分析

依据《刑法》第 303 条及相关司法解释，开设赌场罪要求行为人对场所具有组织控制性和经营管理性。而嫌疑人的行为属于个体商贩式经营，与赌场运营无实质关联，更符合聚众赌博罪中帮助行为的法律特征。

类案参照论证

律师援引大量同类判例，这些判例表明“仅从事游戏币倒卖且无共犯故意的行为，不应认定为开设赌场罪”，为本案法律适用提供了司法实践参照。

政策衔接意见

结合最高人民检察院“可捕可不捕的不捕”政策，律师提交嫌疑人的疾病诊断证明、家庭经济困难证明等材料，说明羁押措施会对其家庭基本生活造成毁灭性影响，强调司法程序应有人文关怀。

（三）辩护核心：精准辨析开设赌场罪与赌博罪

开设赌场罪本质：组织性与经营性缺失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 303 条及《关于办理网络赌博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开设赌场罪核心特征是对赌博场所或平台的主动控制与经营。而嫌疑人的行为与之不符。

嫌疑人对赌场无“场所”控制权，赌场的机器设备、场地布局和规则等都与他无关，他如同商场里的摆摊小贩，对赌场运营无话语权。他也未参与“利润”分成，其收入仅来自游戏币差价，与赌场经营利润无直接关联。从主观方面看，他没有“共同犯罪”的故意，连游戏厅老板身份都不知，更未积极促成赌场犯罪。正如法谚所说：“无犯意则无犯人”，其主观恶性不足以构成开设赌场罪，行为充其量是赌博罪的边缘帮助行为。

赌博罪的构成分析

赌博罪是以营利为目的，聚众赌博或以赌博为业的行为。嫌疑人倒卖游戏币的行为为赌博活动提供了便利，主观上有营利目的，通过赚取差价获利，客观上为赌博活动提供了资金流转渠道，更符合赌博罪构成要件。

处理结果

嫌疑人认罪认罚，积极退赃，检察机关采纳辩护意见，将罪名变更为“聚众赌博罪”，并作出不予批捕决定。后续法院审理认定嫌疑人构成聚众赌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三、案例二：家庭纠纷引发的伤害案件调解

（一）基本案情

嫌疑人因家庭矛盾与妻子发生争执，用水果刀刺伤妻子致重伤，公安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对其刑事拘留。该案件特殊之处在于，双方处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案发后嫌疑人自愿认罪认罚并积极争取妻子及其家人谅解，且他是家庭主要经济支柱，家中有未成年子女。

（二）辩护策略

证据体系构建

辩护意见指出嫌疑人系电话传唤到案，符合《刑法》关于自首的构成要件。说明被害人愿意维持婚姻关系，双方有夫妻感情基础。推动双方及家人达成赔偿谅解协议，并提交《谅解书》及家庭经济状况证明材料。

法律论证要点

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中重伤可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适用缓刑的规定，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中“家庭纠纷引发犯罪可从轻处罚”的裁判规则，提出本案存在定性争议及量刑从宽情节。

（三）司法协作成效

检察机关经审查认为，嫌疑人行为社会危险性较低且具备和解基础，作出不予批捕决定。法院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嫌疑人缓刑，促成了家庭关系的修复。

四、案例三：诈骗案件的因果关系抗辩

（一）基本案情

嫌疑人因收取“佛事功德款”17.6 万元被指控犯诈骗罪。根据嫌疑人陈述，涉案款项主要用于寺院捐赠及佛事活动支出，部分款项经被害人同意支配，嫌疑人因付出精力和劳动，认为可得报酬而占有了部分款项，且并无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行为。

（二）核心抗辩要点

构成要件辨析

主观方面：嫌疑人无非法占有目的，资金流向可追溯，部分款项嫌疑人认为系其提供劳务的合理报酬。

客观方面：被害人基于自身宗教信仰主动交付财物，其意思表示形成与嫌疑人行为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类案援引论证

参照有关类案，该判例表明“若被害人未因行为人的行为陷入错误认识，则不构成诈骗罪”，为本案提供了法律适用依据。

程序权利主张

律师多次会见后及时提交不予批捕意见，结合嫌疑人的退赃、被害人谅解、无社会危险性论述，论证嫌疑人无羁押必要性，符合“少捕慎诉慎押”政策导向。

（三）裁判结果

检察机关以“无羁押必要性”作出不予批捕决定。在审查起诉阶段，嫌疑人自愿认罪认罚，检察机关结合被害人过错、嫌疑人主观恶性较小等情节提出缓刑量刑建议，法院最终判处其缓刑。

五、实务启示与司法政策衔接

1. 辩护时机的关键性

批捕阶段的精细化辩护可显著提升案件改判几率。律师需重点把握法律意见书撰写、类案检索、司法沟通等核心环节，在黄金救援期内形成有效辩护合力。

2. 司法共同体协作机制

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审判机关在“少捕慎诉慎押”政策框架下，通过事实证据审查、法律适用研讨形成司法共识，实现个案正义与司法效率的有机统一。

3. 法律适用方法指引

罪名辨析需紧扣构成要件，结合司法政策导向与类案裁判规则，避免机械适用法律，确保案件处理符合实质正义要求。

六、警示意义：刑事风险的日常防控与权利救济

上述案例揭示，刑事法律风险常常隐匿于民生经济、家庭关系、民俗活动等日常场景中，需要引起社会各界的警惕：

1. 经营活动中的法律边界

小商户、个体经营者在游戏厅、棋牌室等敏感场所从事交易时，需明确区分“正常经营”与“犯罪帮助行为”的法律界限。如案例一中嫌疑人的游戏币倒卖行为，因未厘清“开设赌场罪”的构成要件，险些背负重罪。在实务中，对“是否参与场所控制、是否获取经营利润”等核心要素的认知缺失，是普通从业者涉罪的主要原因。

2. 家庭矛盾的理性处理

案例二表明，婚姻纠纷中情绪失控可能引发刑事后果。数据显示，近年来因家庭矛盾引发的暴力犯罪中，大量案件可通过早期调解避免升级。公众需树立“纠纷解决优先选择司法途径”的意识，避免以暴力方式处理情感矛盾，尤其要注意合理运用《反家庭暴力法》规定的告诫书、人身保护令等救济措施。

3. 民俗活动的合规开展

案例三中嫌疑人的遭遇警示我们，参与宗教、民俗活动时，需严格区分民事委托与刑事诈骗的法律边界。对于涉及财物交付的行为，应留存书面约定、资金流向凭证等证据，避免因“口头承诺”“模糊表述”陷入刑事风险。宗教事务管理部门也需加强对民间信仰活动的规范引导，防范借民俗名义的违法犯罪。

4. 权利救济的时效性把握

三起案例共同证明，“黄金 37 天”（或 14 天）内专业律师的介入可显著改变案件走向。犯罪嫌疑人近亲属需破除“刑事案件找关系”的误区，第一时间委托律师开展会见沟通、证据收集、法律意见撰写等工作。司法实践中，大量不予批捕案例得益于辩护律师在报捕阶段的有效干预。

法律警示我们，刑法的谦抑性原则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公众需以案例为镜鉴，在日常行为中强化法律意识，遇到纠纷及时寻求专业法律帮助。正如法谚所言：“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唯有主动知法、用法，才能在法治社会中筑牢风险防线。

结语

三起案例印证，刑事辩护的价值不仅在于法律条文的技术运用，更在于通过司法协作唤醒法律的人文温度。在批捕黄金期内，律师以专业论证推动司法机关穿透案件表象、精准适用法律，这既是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保障，也是法治共同体践行公平正义的生动注脚。正如法谚所言：“法律乃良善与公正之艺术”，其终极意义在于让每一个身处困境的个体，都能在司法程序中感受到法治的温暖与力量。

三个案件的共性密码，藏在最高检“可捕可不捕的不捕”政策里：

辩护前移：37 天（或 14 天），尤其是报捕后 7 天是生死线，比庭审更关键的战场在批捕阶段。

定性优先：罪名错定一步，刑期天差地别。如第一个案例中的“赌博罪”与“开设赌场罪”，罪名不同，刑期有着巨大差异。

政策借势：把“少捕慎押”细化为个案理由，如重病、家庭支柱、初犯、退赃谅解等，这些都是撬动不捕的支点。

类案赋能：提交类案，让抽象法律变成具体参照，比空泛说理更有力量。

当三位当事人在不同的春天重获自由，刑事辩护最本真的意义便熠熠生辉——这不仅是法律技艺的较量，更是一场关于生命尊严的救赎。在批捕前的黄金37天里，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它是自由与禁锢的分界线，是命运转折的窗口，更是律师与时间的生死竞速。

培根曾警示世人："一次不公正的审判，其恶果超过十次犯罪。"而黄金37天的价值，正在于通过每一环节的全力博弈，将潜在的"不公"消弭于萌芽。那些批捕阶段力挽狂澜的日夜，终将沉淀为法治长河中的金砂——微小却永恒，沉默却璀璨。

法治不是神庙穹顶的壁画，而是无数法律人在每个37天里薪火相传的坚守。当我们为当事人抢回命运的缰绳时，也在为时代刻下这样的共识：法律不应仅是悬顶之剑，更该是铺路之石，让每个公民都能有尊严地行走在正义之路上。

这三起案件再次昭示：辩护必须前移，正义不能迟到。司法机关的审慎、律师的早期介入、精准定性、全力争取，政策的春风化雨，共同织就一张正义之网。错过它，自由可能遥遥无期；把握它，正义便触手可及。而黄金37天 ，正是这张网上最关键的节点——既是对个体的救赎，亦是对法治水源的守护。每一次成功的黄金救援，都是星火；而万千星火汇聚，终成照亮中国法治征程的星河。这，正是刑事辩护最崇高的使命——在命运的关键37天里，为自由而战，为公正而行。（编辑：茌平新媒体 史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