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志异·焦螟新传

发布时间:2026-01-28 09:48  浏览量:1

《聊斋新编·第二十四篇·焦螟新传》

京师西郊有董氏子,讳文远,世家子也。祖以漕运起家,至文远已三世。其宅第连云,朱门绣户,然自文远掌家业,渐见颓势。文远性吝啬,好机巧,常曰:“今世之道,惟速成可取。”遂弃祖业耕读之本,专营奇技淫巧。

宅后有废园,古木参天,中有石室,尘封久矣。祖训云:“此中有先世所遗‘焦螟鼎’,非至家道穷途不可启。”文远笑曰:“腐儒之见。”竟破锁而入。

室中唯有一鼎,青铜斑驳,螭纹虬结。鼎腹刻篆文曰:“焦螟者,天地之精也,食之可通幽冥,然必以诚心哺养,若生贪念,反噬其主。”文远不以为意,暗忖:“此必炼丹秘器。”遂移鼎至密室。

是夜,月晦星暗,文远依残卷所载,以硫磺、硝石并水银诸物置鼎中。忽见鼎内青烟袅袅,渐聚成形,大如蚊蚋,振翅有声,双目赤如丹砂。文远惊而欲走,那物竟开口作人言:“吾乃焦螟之精,沉眠三百载矣。君既醒我,当报以厚利。”

文远初惧,闻“厚利”二字,贪念陡生,揖曰:“愿闻其详。”焦螟笑曰:“今世之人,皆求速富。吾能点石成金,化土为玉,惟需一事——君当以邻里信义为饲,每饲一分,可得千金。”

文远疑曰:“信义无形,何以饲之?”焦螟振翅绕梁,声如裂帛:“易耳!明日可邀西邻张公,言合资贩马,取其纹银百两,后以伪契陷之,使其讼不得直。其信义既损,吾即可化青铜为黄金。”

文远踟蹰:“张公乃吾父执友,岂可……”话音未落,焦螟目射红光,文远顿觉心旌摇曳,恍见满室金玉,遂拍案曰:“大丈夫行事,何拘小节!”

自此,文远日行欺诈。先陷张公,得其宅地;复诱南街米商,伪称漕运特权;又骗东市布坊,虚设皇商名目。不半年,董宅新起三层雕楼,珍珠为帘,珊瑚作树,夜夜笙歌。

然诡异之事渐生。宅中仆役常见虚影徘徊:或见张公悬梁之态于西厢,或闻米商泣血之声在庖厨。文远命焚香驱邪,焦螟笑曰:“此乃信义之残魄,饲我之后,自然不散。君不见黄金日增乎?”

某日,有游方道士叩门。其人青袍白袜,目如朗星,自言终南炼气士,号云阳子。见文远面现青黑之气,叹曰:“施主宅中怨气凝结,恐有妖物作祟。”文远嗤之以鼻:“道长谬矣。吾家日进斗金,何来怨气?”道士指新楼曰:“黄金台畔骨如山,朱门户下血成河。施主且看——”袖中抛出一镜,照向雕梁。

文远抬首,骇然失色:只见梁柱间非木非石,竟皆人骨垒成;琉璃瓦下,隐隐有血痕流动。再观怀中金锭,俱化骷髅头状。焦螟忽从鼎中飞出,怒斥道士:“何方野道,坏我好事!”喷出黑雾,宅中顿如幽冥。

云阳子不慌不忙,取柳枝蘸露,凌空画符。黑雾遇符即散,焦螟跌落鼎中,哀鸣不已。道士对文远正色曰:“此物本天地怨气所凝,专食人间信义。昔汝祖已知其害,故封存之。今汝为贪欲所惑,不仅自堕魔道,更使四方信义凋零——可见东街童叟不相亲,西坊夫妻竟相疑?”

文远汗如雨下,伏地泣曰:“弟子知罪!然家业已成,如之奈何?”道士叹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欲破此局,须做三事:一散不义之财,二偿所欺之债,三以己身饲鼎四十九日,化其中怨气。”

文远面如死灰。忽闻门外喧哗,张公子率受骗乡民数百人,持状欲讼。火光中,众人面目模糊,皆如骷髅。

焦螟在鼎中大笑:“迟矣迟矣!此辈信义已失,纵还钱财,心魔难除。吾虽去,然世间‘焦螟’何其多哉!君不见:南城王吏部虚报河工,东省李盐使伪造盐引,皆吾族类所惑。今世道人心,已如鼎中沸汤,岂独君一人之过?”

云阳子闻言色变,急取朱砂写符封鼎。然鼎盖震动,裂痕四出,无数焦螟从裂缝涌出,大者如蝇,小者如尘,蔽天而去。道士跺足曰:“大祸至矣!此孽逃入世间,必附权势者身,专食天下信义。”

未及三载,果如所言。京师内外怪事频传:有县令审案,原被告皆谎话连篇,竟无一句实言;有商贾盟誓,笔墨未干已相背叛;乃至父子兄弟,亦多猜忌。市井谣云:“焦螟飞处信义空,黄金台起怨鬼哭。”

董宅渐颓,文远散尽家财赎罪,然昔日受骗者虽得钱财,疑心终不祛。张公得还宅地,常疑邻人窃其墙砖;米商重开店铺,总觉伙计暗扣斤两。文远愧悔难当,自囚石室,日夕诵《度人经》。

某中秋夜,云阳子复至。见文远形销骨立,颔首曰:“汝诚心悔过,然焦螟已繁衍天下。今有一法可试,须觅一心如赤子、未染尘浊者,入鼎中焚身,或可净化万一。”

忽闻童声曰:“吾愿往。”但见一总角小童自屏后出,乃文远侄儿,名纯儿,年方九岁。其母早丧,父另娶弃之,文远收养府中。

文远大惊:“不可!汝年幼,安知此事凶险?”纯儿笑曰:“叔父常教《孟子》,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今众人皆失本心,纯儿愿寻回之。”语毕,径入石室。

鼎中忽放白光,焦螟哀鸣震天。纯儿端坐鼎中,身发异香,喃喃诵《孝经》。奇迹顿现:鼎上裂纹渐合,已逃之焦螟纷纷飞回,投入白光中化去。然终有数只遁入云际,向西而去。

云阳子仰天叹曰:“赤子之心,可净九成怨气,然余孽终难尽除。自此而后,世间当永有信义之危。人心鬼域,甚于妖魅矣。”

文远自此大彻,毁鼎于终南山巅,散余财建“信义堂”,专收无依童子,教以诚信之道。每至夜深,常闻空中似有振翅之声,即整衣焚香,诵曰:

“焦螄焦螄,莫食人信。人心虽危,道心惟微。但存一念,可破千祟。”

异史氏曰:观董氏之事,岂非今世缩影耶?昔蒲公述焦螟,不过道听途说之妖;今余再记,竟成触目可见之实。方今之世,机巧日盛,人心不古:有商贾以化工为佳肴,有医者以伪药充良剂,有学子请枪手代笔墨,有官吏以空文呈政绩。此皆焦螟之属,专食信义而后快。

然则妖由人兴,亦由人灭。董文远初陷贪欲,几堕魔道;后遇纯儿,方知赤子之心可破万邪。今人每叹“世风日下”,然反求诸己,可有一言一行,助长焦螟之势乎?昔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信义之重,岂止千金哉!但使人存诚心,妖氛自散;若尽逐利欲,虽无焦螟,亦成鬼域。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