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派“清板”一绝:听陆锦花如何用本嗓,把字字唱进骨子里
发布时间:2026-01-29 19:54 浏览量:2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夜晚,在上海大众剧场,陆锦花在珍珠塔·前见姑中唱到“君子受刑不受辱”一段时,乐队按板式要求煞板收束,所有伴奏骤然停歇,舞台瞬间转入中清板。
全场观众屏息凝神,只听见她纯净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这不是简单的清唱,而是被后世越剧界誉为“清板天花板”的陆派绝技。
越剧行内有个不成文的共识:敢在台上唱大段清板的,必是顶级名家。清板,这个在越剧表演中仅以檀板、板鼓击节(干清板),或由越胡极简轻托(托腔清板)的演唱形式,被称作“声音的真空试验场”。
当繁复的伴奏退去,演员的声音完全暴露于考验之中。音准、节奏、气息控制,每一个细微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对于大多数越剧演员而言,这是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
但在陆锦花的艺术词典里,清板却成了最能展现其艺术高度的载体。她没有将清板视为挑战,反而将其转化为一种艺术自觉。
这种理解源于她对声音本质的深刻认知——真正的艺术感染力,最终要靠人声本身传递。
02 本嗓秘密
陆锦花的嗓音,是越剧小生中难得的“本嗓亮膛”。她的音色以天生的清亮、纯净著称,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和辨识度。这种珍贵的嗓音本钱,恰与清板的要求完美契合——没有丰厚伴奏的包裹,一切回归人声本质。
听陆锦花的清板,你会惊讶于她声音的稳定性。即使是最长的乐句,她也能保持音色始终如一,没有明显的音量衰减或音质变化。这源自她独特的呼吸控制技巧。
陆派传人曹银娣曾回忆老师的教导:“唱清板时,气要往下沉,声音却要往上走,两者形成一种平衡。”她总结陆派清板的要诀是“板要准,气要稳,字要清”。
陆锦花在《情探》“说不尽水晶帘下脂粉媚”一段,堪称清板气口控制的典范。越剧音乐研究者陈钧曾专门分析这段演唱,发现陆锦花的气口设置与唱词的情感起伏完全同步,既有技术上的精确计算,又有艺术上的自然流露。
这种清亮的本嗓,与陆锦花唱腔中独特的“四工调”韵味相得益彰。她的艺术根基深植于越剧早期明快质朴的“四工腔”,即便在后期演唱主流的“尺调腔”时,仍保留了其核心风骨。这使得她的清板在纯净之余,更添一份清朗、方正与韧劲,特别适合表现方卿这类耿直书生的傲骨与心绪,听来“别有风味”。在《珍珠塔·赠塔》中,她以四工调清板唱出“小弟离家菊初绽,转眼已是腊梅开”,时光流转的物哀与游子情思,便在这质朴的腔韵中娓娓道来。
03 咬字乾坤
陆派清板最令人称道的,莫过于其“吐字斩截、字字入耳”的特点。在极简伴奏的清板中,清晰准确的吐字不仅关乎唱词传达,更是音乐美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陆锦花的咬字艺术可以概括为“三清”:字头清、字腹满、字尾准。她在处理声母时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在韵母部分则充分展开,使每个字都饱满圆润;归韵更是精确到位,即使是越剧方言唱词,也能让各地观众听得分明。
在《珍珠塔·赠塔》中,这种咬字艺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例如,方卿唱到“恨无双翅难飞归”时,“飞”字的声母“f”咬得轻而清晰,字腹“ei”的韵母充分打开,带着无奈的情绪延长,最后归韵到“i”时气息轻轻收住,那种急切却无力的焦灼感便呼之欲出,真正做到了“字字都是戏”。而在“不忘姑娘栽培恩”一句中,“栽”字的发音,她特意加强了声母的力量,使这个字在整句中脱颖而出,成为情感表达的焦点。
这种精准的咬字艺术是长期锤炼的结果。据记载,陆锦花年轻时曾坚持每天对着墙壁念白,通过回声检查自己的咬字是否清晰。这种近乎严苛的训练,造就了她舞台上无可挑剔的吐字功夫。
04 腔韵灵魂
如果说清晰的吐字是陆派清板的骨架,那么婉转的腔韵就是它的灵魂。在陆锦花的清板中,即使伴奏极简,旋律线条依然丰富多变,充满表现力。
陆派清板的“婉转”体现在细微的音高起伏与节奏拿捏上。这种腔韵处理的精妙之处在于“有变化而不刻意”。陆锦花从不为了炫技而添加不必要的装饰音,每一个音高变化都服务于情感表达的需要。
音乐学者赵志安在《越剧音乐文化研究》中指出,陆锦花的清板创新性地将传统戏曲的腔韵美学与现代声乐理念相结合,形成了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审美的独特风格。
陆派清板的腔韵之妙,常在关键处的“落腔”(或称“甩腔”)上画龙点睛。最为戏迷所称道的,莫过于《赠塔》中“且待他年再相会”的收尾。在长达数十句平稳叙事的清板之后,这个“会”字并不平收,而是通过一个略微上扬、继而婉转回落的长音来处理。这处精心设计的腔韵,如同一个情感的气口,将方卿对表姐盛情的无限感激、此刻不得不离去的愧疚、以及对未来渺茫却坚定的承诺,全部凝聚、升华并收束于此,余韵悠长,真正达到了“无声胜有声”的境界,也令无数听者如痴如醉。
05 心理刻画
清板之所以在陆派艺术中占据核心地位,与陆锦花擅长的角色类型密不可分。她以饰演穷生和巾生见长,这类角色通常需要大量内心戏,而清板正是刻画心理的最佳手段。
陆锦花在《珍珠塔·赠塔》中与陈翠娥的大段对唱清板,堪称用声音雕刻心理的典范。这段表演通过四个层层递进的层次,完整展现了方卿的内心世界:
第一层是思乡诉情,以“小弟离家菊初绽,转眼已是腊梅开”等唱词为代表。此时运用平稳的节奏和以景物时令起兴的手法,奠定了哀而不伤的基调,属于情感的表层流露。
第二层是理性婉拒,体现在“母亲年迈难远行,有负盛情不便来”等唱段中。通过格外清晰客气的吐字和稍缓的速度,表现出方卿礼貌的疏离感,这是心理的中层防御。
第三层是坦露窘境,核心唱词为“表姐是至诚相待留方卿……恨无双翅难飞归”。此处节奏加紧,字字真切,尤其在“母亲是孤独在家度日艰”处带出颤音,于“恨无双翅难飞归”的“飞”字上行腔,凸显出人物内心的焦灼与无奈,触及了心理的深层矛盾。
最后一层是情感收束,以“且待他年再相会”的著名落腔作结。这个婉转回落的长音将前面积累的万般情绪凝聚升华,留下无尽的余味,完成了整个心理过程的艺术化收尾。
通过这四层心理推进,一个自尊、孝顺、困窘却又坚定的书生形象,跃然于舞台之上。这种通过清板进行心理刻画的能力,使陆锦花的表演超越了简单的故事叙述,达到了更高层次的艺术境界。她的清板不仅是声音的艺术,更是心灵的艺术。
结语
如今,在越剧传承的课堂上,陆派清板依然是衡量小生演员艺术水准的重要标尺。年轻演员们一遍遍练习《珍珠塔》中从“君子受刑不受辱”到“且待他年再相会”的清板段落,试图捕捉那份已经定格在唱片里的声音魔力。
那把在“真空”中依然能立得住、传得远、扎得深的本嗓,与那令人魂牵梦绕的“四工调”风骨及“会”字落腔,已成为越剧史上难以复制的传奇。它告诉我们,最极致的美,往往生于最纯粹的“简”;最动人的力量,常常源于最本真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