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黄金穗

发布时间:2026-02-14 15:30  浏览量:4

村里来了个文化馆长,夸我爷爷的农民画是“东方的毕加索”。

此后三年,县里市里省里的领导轮番来探望,记者记者拍个没完。

爷爷被捧成了农民艺术家,画架前摆着姿势,笑得脸都僵了。

他悄悄跟我说:“丫头,我已经三年没下过地了。”

直到那天,真正的毕加索画展在省城开幕。

馆长带着新发现的“民间天才”来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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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倒下的,小年。

我后来常想,要是那天没下那场雪,要是县里的车没打滑在半道上,要是爷爷能早半个时辰躺进被窝里——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要是。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悄没声地,等天亮时已经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我爹早起扫雪,扫到院门口,看见爷爷站在柿子树底下,手扶着树干,望着南边的路。

“爹,回屋吧,雪还下呢。”

爷爷没动,也没回头,只说:“路不通,今儿来不了。”

我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看见爷爷脸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空了一块。雪落在爷爷的毡帽上,落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掸。

那是爷爷这辈子最后一次望那条路。

我爷爷叫陈生根,七十三,属虎。土改那年分了三亩地,种了一辈子庄稼,六十岁上才开始画画。起先是在烟盒纸上画,后来用我写剩的作业本,再后来是村里供销社的麻大爷把包装纸攒着给他。他画地里的庄稼,画场院里的鸡鸭,画河滩上的鹅卵石,画冬天光秃秃的杨树杈子。他画得慢,一笔是一笔,从不打草稿。画完了就卷起来塞在炕席底下,也不给人看。

村里人知道他画画,但不当回事。一个种地的老汉,闲下来画几笔,算个什么稀罕?我娘拿那些画当引火纸,一摞一摞往灶膛里塞。爷爷看见也不拦,只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睛望着远处的麦子地。

那一年我八岁。我记得爷爷那时候的手,指节粗大,皴裂的口子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他要是蹲在地头抽烟,脊背弯成一座拱桥,跟地垄上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爷爷,叫作“泥土气息”。

那是文化馆的马馆长头一回进村时说的话。那年初秋,玉米正抽穗,一辆吉普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提着皮包。村支书领着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转到我家院墙外头,正赶上爷爷坐在墙根底下画那棵老槐树。

马馆长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西斜,久到他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片汗渍。爷爷始终没抬头,只顾着画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后来马馆长走上前,蹲下来,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那天晚上村支书来我家,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说到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东方的毕加索!生根叔,你是东方的毕加索!”

我问我娘毕加索是谁,我娘说不知道,反正不是种地的。

我爷爷也不知道。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嵌着泥的指节。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动不动。

“啥加索?”他问。

“毕加索!”村支书拍着大腿,“西班牙的大画家!人家画的那画,老值钱了!人家那画,也是你这路子!生根叔,你是个天才,咱村出了个天才!”

天才这个词,爷爷也是头一回听说。他后来跟我讲,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这俩字。天才,天才是啥?是麦子地里拔节最响的那一棵,还是河滩上被水冲得最圆的石头?他没琢磨明白,天就亮了。

那年冬天,县里来了人。第二年开春,市里来了人。再到后来,省里的也来了。来的都是些穿制服、穿皮鞋的人,男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女的脖子上系着丝巾。他们站在我家院子里,站在猪圈边上,站在鸡窝前面,对着我爷爷画画的那个马扎拍照。有人拿尺子量那棵老槐树的粗细,有人掏出本子记我家的门牌号,有人追着我爷爷问这问那,问我爷爷小时候吃过什么,放过几年牛,夜里睡觉梦见过什么。

我爷爷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先是垂着,后来背到身后,再后来抱在胸前,都觉得别扭。最后他索性把手揣进袖筒里,蹲在墙根底下,像他蹲在地头那样。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

后来那照片登在报纸上,底下有行字:农民画家陈生根在自家院中。

我娘把那张报纸贴在墙上,逢人便指给人看。我爹那几天走路都挺着胸脯,见人就散烟,说是“孩子的爷爷上报了”。只有爷爷没什么变化,还是早起下地,晌午歇晌,傍晚蹲在墙根底下画两笔。

可慢慢的,他下地的时辰越来越短了。

先是乡里来人,要他去乡政府画一幅“春耕图”,说是要挂在会议室里。爷爷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那块地已经让邻家代耕了。后是县里来人,接他去招待所住着,给县里的干部们“示范”画画,一住就是半个月。再后来是省城一家报社的记者来,一住就是三天,白天拍他画画,晚上拍他吃饭,临走还让我娘给他杀了一只鸡。

那一年麦收的时候,爷爷站在地头上,看着别人家的镰刀在麦浪里翻飞,看了半天,转身回家了。

“叔不下地了?”邻家在地那头喊。

爷爷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跟我说,丫头,我三年没下过地了。

说这话的时候,爷爷坐在堂屋里,面前支着画架子,架子上绷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是省里送来的,说是一刀好几百块,金贵得很。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白得晃眼。爷爷攥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屋里静得很,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以前画画,”爷爷说,“是手痒。心里想画啥,就画啥。画完了,卷起来,往炕席底下一塞,完事儿。现在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现在画画,”爷爷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窗外,“先得想,这话不能说,这话不能说。画完了,还要笑,笑给人家拍。”

他的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六月了,槐花开得正旺,蜜蜂嗡嗡地绕着一团白。树上有个鸟窝,喜鹊叼着虫子飞回来,落在窝沿上。

“那棵树,”爷爷指着窗外,“我画过八回。头一回是在作业本上画的,铅笔。画完了你娘拿去引火,我没吭声。那回画得最好,手跟着心走,像河水自个儿往前淌。后来那些,一张都不如那张。”

“那你再画一回不就行了?”

爷爷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一年开始,爷爷的笑不一样了。

以前他笑,是抿着嘴,眼角堆满褶子,露出豁了的两颗牙。那是见着庄稼长得好、见着鸡下了双黄蛋、见着我考了双百时的笑。那样的笑是从肚子里长出来的,捂都捂不住。

后来他笑,是嘴角往两边扯,扯到一定的位置就停住,等着。等着闪光灯亮,等着快门响,等着人说“好好好,再来一张”。那样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像晾衣裳一样,挂上去,取下来,挂上去,取下来。

有一回省电视台来拍专题片,让他坐在柿子树底下画画。拍了两个钟头,太阳晒得人脸发红,那个举着话筒的姑娘还说不满意,让他“笑得再自然一点”。

爷爷就又笑了一回。

那天晚上吃饭,我给他盛了一碗玉米糊糊,他端着碗,半天没动。我问他咋不喝,他说,丫头,我的脸酸。

我那时候小,不懂,还笑他。

那年秋天,省城要办一个农民画展,马馆长亲自来家,说要拿爷爷的画去参展。爷爷把他领到炕前,把炕席底下的画一张一张抽出来。那些画纸都泛黄了,边角卷着,有的沾着饭渍,有的印着猫爪印。

马馆长一张一张翻着,眼睛越来越亮。翻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把一张画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问:“这张,啥时候画的?”

爷爷凑过去,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这个啊,早的了,得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马馆长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你是说,这画,是五六年以前画的?”

爷爷点点头。

马馆长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没再说话。

那幅画上画的是我家的猪圈,一头老母猪侧躺着,一窝小猪挤在它肚皮上吃奶。猪圈的墙是土坯的,墙头长着狗尾巴草,远处能看见麦子地和那棵老槐树。画是铅笔画的,却画出了猪毛的软,泥土的糙,麦浪的风。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送去省城,得了个一等奖。报纸上又登了爷爷的照片,这回旁边多了一行字:真正的民间艺术。

那时候爷爷已经很少画画了。

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几十块钱一支的狼毫,墨是徽州的陈墨,摆在面前,应有尽有。爷爷坐在这堆好东西中间,攥着笔,眼睛望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他试着画两笔,画完就撕了。撕完再把纸摊平,用镇纸压着,从头再来。

“手生锈了。”他说。

那些年,我家院子里的柿子树越长越高,每年结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红泥。猪圈早就空了,我娘说养不起猪了,天天来人,猪见了生人就不吃食。鸡窝也拆了,盖成一间杂物间,里头堆着各种奖状、锦旗、镜框,都是各级单位送来的。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着,站在院墙外头,每年春天开一树的白花。

爷爷还是爱坐在墙根底下。不过现在他坐的不是原先那个马扎了,是县里送来的一把藤椅,说是坐着舒服。藤椅旁边放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茶杯,也都是送的。

他就那么坐着,从早晨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傍晚,望着南边那条路。

那年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就连着下了几场雪,把路封得严严实实。爷爷每天还到柿子树底下站着,望着南边。我娘劝他回屋,他不听。我爹劝他,他也不听。

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他跟我娘说,明儿个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上。

我娘问为啥,他说,来客。

“谁来客?”

爷爷没答话,望着窗户外面。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把窗玻璃糊成一片白。

第二天是小年,雪停了。我娘一早起来杀鸡炖汤,香味飘了半条街。爷爷穿戴齐整,坐到柿子树底下那把他坐了三年多的藤椅上,等着。

等到半晌午,没来。

等到晌午,还没来。

我娘端了碗鸡汤出来,让他喝,他摇摇头,望着南边那条路。

过了晌午,路那头终于有了动静。一辆吉普车打滑着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车在村口停下,下来几个人,打头的是马馆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生面孔,手里提着个画箱子。

马馆长走到爷爷跟前,笑得脸上开花:“老陈,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小周,咱们新发现的民间天才!画得好啊,真正的毕加索风格!”

那个小周站在马馆长身后,腼腆地笑着。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是双沾着泥的胶鞋,手里提着那个画箱子,指节粗大,皴裂的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爷爷看着那双嵌着泥的手,看了很久。

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没有寒暄,没有招呼,就那么看着。

院子里静得很,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爷爷忽然笑了。

不是那三年里挂在脸上的笑,是他早年那种笑,从肚子里长出来的,捂都捂不住的笑。他笑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马馆长一眼。

马馆长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攥着那张准备介绍小周的名片,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一点点往下掉。

爷爷进了屋,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娘炖的那锅鸡汤,没人喝。凉在锅里,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