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河,生于秦岭而归汉江的“黄金水道”
发布时间:2026-02-28 03:27 浏览量:2
李念
金钱河,古称甲水,民间又称夹河,是汉江上游左岸重要支流,更是串联秦岭与汉江、衔接陕鄂两省、承载秦风楚韵的生态廊道与文化廊道。它发源于秦岭南麓陕西省柞水县金井河,流经柞水、山阳,于湖北省郧西县夹河镇汇入汉江,干流全长约245.7公里,流域面积5650平方公里,多年平均径流量27.52亿立方米。作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重要水源涵养区,金钱河水质常年保持Ⅱ类以上。
金钱河流经郧西严家湾。 2017.4 李念
我与金钱河的缘分,始于汉江石。从最初听闻“夹河出石”的心生向往,到后来一次次实地探访;从偶然捡拾汉江石的浅尝邂逅,到系统拍摄整条河流的自觉追寻,这条穿行秦岭的河流,已刻进我的行走记忆里。
一、从一块石头到一条河
1999年7月15日,一次偶然的机缘,让我与汉江、与汉江石结下了不解之缘。自此之后,每逢周末、节假日,只要得闲,我便会奔赴汉江边,寻奇石、拍江水。
早在2001年,我便从石友口中得知:汉江上游,湖北郧西与陕西白河交界的江段,出产品相极佳的汉江石。尤其是郧西县夹河镇以下、孤山以上的河道,奇石富集,是捡石人心目中的“黄金地段”。那时的我,尚不知“夹河”即是金钱河。
第一次走进金钱河是捡奇石,是2003年前后,虽已记不清确切日期,但初见时的震撼,至今仍清晰如昨——这是一条深藏秦岭腹地的河流,两岸山势陡峭壁立,河谷幽深绵长,河水清冽见底,与汉江干流的雄浑壮阔截然不同,自成一派灵秀清幽的风骨。这里的奇石真好看,我每年要来好几次,每次都有不小的收获。
2015年9月,我与谷城县几位摄影家一同前往郧西县上津古镇、陕西省山阳县漫川关古镇拍摄。正是此行,让我知道“夹河”,正是金钱河;这条奔涌的河流,自秦岭深处而来,最终在夹河镇投入汉江的怀抱。那一刻我才恍然,二十多年前心心念念的“出好石头之地”,正是金钱河入汉江河口。也从那时起,我对这条河的关注,从一方奇石,延伸至整条河流的山川与文脉。
2017年春天,我与谷城摄影家甘代柱再度探访上津古镇。这一次,我们不仅记录了古镇的古朴风貌,更深入秦岭腹地,捕捉金钱河干流的灵动细节。春日的金钱河,水量充沛,两岸山花烂漫,河水在暖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恰如其名,尽显“金钱闪烁”的意境。
2020年11月8日,我与谷城县四十多位同乡乘坐大巴,游览了金钱河畔的漫川古镇。深秋的古镇静谧雅致,金钱河则沉静深邃,仿佛在积蓄着来年春日的生机与力量。
漫川关古镇。2015.9 李念
2021年3月的“秦汉友约”之行,让我对金钱河形成了完整而系统的认知。3月17日,我与刘东北从谷城出发,驱车前往陕西柞水县,与邹新鹃、王琼玲会合。从山阳到柞水的高速公路,沿秦岭山脉溯金钱河流域而上,一路河谷时宽时窄,山势时缓时陡,我们走走停停,边走边拍,结合前几次探访的积累,终于厘清了整条金钱河的山川脉络。途中,我们还专程前往金钱河上游的柞水县凤凰古镇,在春日暖阳里,用镜头记录下这座千年古镇的温润与厚重。
2025年端午节前夕,在友人的陪同下,我赴安康市拍摄第二十五届汉江龙舟大赛,期间特意绕道郧西县夹河镇,只为完成多年心愿——航拍金钱河汇入汉江的壮观瞬间。从孤山水电站到夹河口,左岸湖北郧西,右岸陕西白河,我往返数次,在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记录两河交汇的壮阔景致。此行虽未捡拾一石,却在夹河镇街头购得三块汉江石,其中一块品相绝佳,石中画面宛若读罢《春秋》卸刀的关公,英气凛然,快意洒脱。归家后,我将此石供于条几,每日礼瞻,成为我与金钱河缘分的珍贵信物。
二、秦岭南麓的“黄金水道”
金钱河属典型山区雨源型河流,河道穿行于秦岭褶皱带,坡降大、水流急、谷深峡长,自源头至河口呈西北—东南走向,造就了“山夹水、水环山”的独特地貌,也成就了它是秦岭南麓“黄金水道”的美名。
金钱河流经郧西上津。 2015.9 李念摄
其上游盘踞柞水境内,山高林密,泉溪汇流,河床多砾石铺陈,生态原始古朴,是整条河流的清水之源,为下游涵养着最纯净的水源;中游流经山阳县境,河道渐次开阔,漫川关一带形成河谷盆地,水量丰沛,河道平缓,曾是陕南地区举足轻重的水运古道;下游奔入郧西境内,切割出深切峡谷,至夹河镇形成“三山夹两河”的奇观——金钱河在此注入汉江,左岸湖北郧西、右岸陕西白河,下游衔接孤山水电站,清浊分明的江河水合流相拥,气势恢宏,成为汉江上游极具标志性的水文景观。
同时,金钱河也是汉江石的核心产区之一。河流与汉江干流交汇段水流搬运力强,奇石经千万年冲刷打磨,水洗度极佳,所产汉江石质地坚硬致密、纹理苍劲清晰、造型传神生动,为赏石界所青睐追捧。
三、秦头楚尾的千年商道
金钱河不仅是一条河道,更是秦楚文化交融的核心走廊,历史上既是漕运要道,亦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秦楚咽喉、天子渡口”的美誉,千百年来,书写着南北商贸、文化交融的传奇。
上津古镇。2015.9 李念
作为漕运枢纽,唐代安史之乱后,江淮物资溯汉江、上金钱河直抵长安,成为“南粮北运”的关键通道,彼时舟楫往来如梭,商贾云集两岸,一派繁华盛景。沿河流域的古镇,更是镌刻着千年文脉:上津古城素有“朝秦暮楚”之称,是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山区古县城之一;漫川关依河而兴,秦腔与楚调在此和鸣,漫川大调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南北文化融合的活态标本。夹河以下至孤山段,长期作为鄂陕两省天然分界,码头、驿道、关隘星罗棋布,留存下大量航运史、商贸史与民俗文化遗存,诉说着昔日的商贸繁华。
金钱河流域地处“秦头楚尾”,是关中、陕南、鄂西北三地的交汇之地,自然风光壮美雄奇,人文积淀厚重深邃,千百年来始终是南北交通要冲、东西商贸枢纽。
(一)凤凰古镇,金钱河源头的明清遗韵
凤凰古镇坐落于陕西省商洛市柞水县东南部,是金钱河上游最重要的历史文化名镇。古镇已有1400多年历史,被誉为承载“秦风楚韵”的汉江古镇“活化石”。
古镇之名,源于一段美丽传说:古时凤凰飞临此地,见山川秀美、民风淳厚,便在此栖息,古镇因此得名。传说虽虚,却道尽了这片土地的灵秀与温润。
凤凰古镇坐落于陕西省商洛市柞水县东南部。2021.3.17 李念
凤凰古镇的独特,在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它深藏秦岭腹地,却从不封闭隔绝,社川河、皂河、水滴沟三水在此交汇,是金钱河上游支流,这条水路,曾是连接关中与陕南的黄金通道。明清时期,商贾翻越秦岭而来,于凤凰古镇换乘舟船,顺水路直下汉江;亦有客商从汉江溯流而上,在此弃舟登岸,转陆路奔赴关中。凭借水陆交汇的优势,凤凰古镇成为声名远扬的“水旱码头”。
2021年3月17日,我们踏入凤凰古镇,仿若穿越回到明清繁华岁月。古镇至今保存着较好的明清古建筑群,一条千米长的古街蜿蜒曲折,青石铺就的路面磨得光亮,两侧商铺民居鳞次栉比,斑驳的木板门、精美的窗棂雕刻、古朴的封火墙,一砖一瓦都在诉说着当年的市井繁华。
我们用镜头定格古街全景,也捕捉着鲜活的市井细节:老理发店里老师傅专注刮脸的神情,铁匠铺里飞溅的打铁火花,老茶馆中悠闲品茶的老人……这些烟火气息,让千年古镇依旧生机盎然。古镇中独具特色的“高房子”更令人印象深刻,这是典型的陕南民居建筑,两层木结构,上层住人、下层经商,屋顶高耸的封火墙,融合了秦地的雄浑与楚地的灵秀,是“秦头楚尾”文化交融最生动的实物见证。
(二)上津古镇,金钱河畔的“天子渡口”
上津古镇位于湖北省郧西县境内金钱河中游右岸,是金钱河流域最具影响力的历史文化名镇。
上津古镇内上关县旧址。2015.9 李念
上津的历史可追溯至西魏时期,因扼守金钱河水运要道,自古便是战略要地。唐朝时期,上津是汉江上游最重要的水陆码头之一,商船从汉口溯汉江而上,经金钱河抵达上津,再转陆路翻越秦岭通往关中,因其扼守南北咽喉,承担全国租赋运输,被誉为“天子渡口”。
金钱河畔的郧西上津古镇。2015.9李念
2015年与2017年,我两次赴上津拍摄,古镇风貌至今历历在目。城墙、城门、古街、会馆、戏楼……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处处透露着昔日水陆码头的繁华气度。
(三)漫川关古镇,秦楚交界的水旱码头
漫川关古镇地处陕西省山阳县境内金钱河中游左岸,与上津古镇相距约十五公里,一河两岸,相映成辉。
漫川关历史悠久,地处秦楚交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明清时期,这里是金钱河上最繁华的水旱码头:上游山货在此装船,顺流而下运往汉口;下游布匹盐铁在此卸船,转陆路输送至关中,商贸往来络绎不绝,“水旱码头”的美誉名不虚传。
2020年深秋,我拍摄漫川关全景图。李念
2020年深秋,我于夕阳西下时拍摄漫川关,余晖洒在古镇青瓦白墙之上,映在金钱河粼粼波光之中,“长河落日”的悠远意境,令人沉醉至今。古镇内的骡帮会馆、武昌会馆等明清建筑,依旧矗立在河畔,见证着当年商帮云集、货运繁忙的盛景。
(四)夹河镇,金钱归汉之地
夹河镇位于湖北省郧西县境内金钱河下游,是金钱河汇入汉江之地,也是我二十多年前听闻的“出好石头”的初心之地。
镇名因两水相夹而生,镇子虽小,却占据着独一无二的地理区位。伫立夹河口,向北望,金钱河携秦岭之灵秀奔涌而来;向南看,汉江纳百川之气势浩荡东去,两水交汇,绘就出汉江上游壮美的自然画卷。
金钱河汇入汉江,绘就出汉江上游壮美的自然画卷。2025.5.28 李念
2025年端午节前夕,我从孤山水电站到夹河口,往返于鄂陕两岸,只为定格“金钱归汉”的极致景致。夕阳西下时,金辉铺满江面,金钱河带着秦岭的馈赠,缓缓汇入汉江怀抱,天地壮阔,山河无言,那份震撼人心的美,难以用笔墨形容。
(五)移民文化与红色记忆
金钱河流域亦是移民文化的交融之地。明清之际,“湖广填四川”移民潮沿汉江而上,部分移民溯金钱河深入秦岭腹地,将荆楚文化与秦地文化在此碰撞融合。时至今日,上津、漫川关、凤凰古镇一带的民居建筑、方言习俗、饮食风味,依旧能窥见南北文化交融的鲜明印记。
这片土地还镌刻着厚重的红色记忆。1932年,红四方面军战略转移途经漫川关,在此与国民党军队展开殊死激战,史称“漫川关战斗”,为革命历史写下了壮烈一笔。2020年我拍摄时,当地老乡还指着远处山梁,向我讲述当年的战斗故事,红色基因早已融入这片山河。
回望与金钱河结缘的二十余载,我渐渐读懂了行走的意义:
最初吸引我奔赴的,是河床中历经亿万年冲刷的奇石,它们是河流的“舍利子”,凝结着时光的精华,是河流赠予人间的美好礼物。但奇石终究只是河流的馈赠,而非河流本身。真正值得去追寻、去记录的,是这条完整的、流动的、鲜活的河流。
李念
2026年2月于三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