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金热潮不理性也不可持续

作者：周艺轩

在金融市场中，几乎每一次资产价格的大幅上涨，都会伴随着一种熟悉的情绪——“这一次不一样”。而当黄金再次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时，这种情绪也在迅速蔓延。近两年全球黄金价格持续攀升，国际金价一度突破每盎司2200美元的历史高位，中国市场的黄金消费和投资需求也随之急剧升温。从银行金条到金饰，再到各类黄金ETF产品，几乎所有与黄金相关的资产都在被追逐。

然而，当一种资产从专业投资者的配置工具，变成大众争相抢购的“信仰资产”时，市场往往已经进入了一个危险阶段。当前的抢金热潮，既不理性，也难以持续。

首先需要理解的是，黄金价格上涨确实有其宏观背景，但这些背景并不等同于黄金将长期单边上涨。过去两年黄金上涨的核心动力，大致来自三个方面：全球央行购金潮、地缘政治风险上升以及对美元体系的不信任情绪。这些因素叠加，使黄金重新获得了“避险资产”的叙事。

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2023年全球央行净购金超过1000吨，这是历史罕见的规模。中国、土耳其、印度等新兴市场央行都在增加黄金储备。这一趋势背后是一个重要逻辑——在全球地缘政治摩擦增加、美元金融制裁频繁的背景下，一些国家开始重新审视外汇储备结构。

与此同时，全球地缘政治冲突不断，从俄乌战争到中东局势紧张，再到大国博弈升级，这些不确定性都在强化黄金的避险属性。黄金因此被重新包装为一种“对冲世界动荡”的资产。

但问题在于，这些因素更多是情绪驱动，而非能够长期推升价格的基本面。

黄金与大多数资产不同，它既不产生现金流，也不创造价值。股票可以分红，债券可以付息，房地产可以出租，而黄金唯一的回报来源只有价格上涨。因此，当投资者购买黄金时，本质上是在押注未来有人愿意用更高价格接盘。

这也是为什么黄金历史上的上涨周期往往伴随着极端情绪，而非稳定收益。

回顾过去百年黄金价格走势，可以发现一个非常典型的规律：黄金在危机时期暴涨，但在随后的稳定阶段往往长期横盘甚至下跌。1980年黄金价格曾飙升至每盎司850美元，但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几乎一路下行，直到2000年才重新进入上涨周期。2011年全球金融危机余波未散时，黄金一度达到1900美元高位，但随后十年基本处于震荡甚至回调状态。

也就是说，黄金并不是一种能够长期跑赢经济增长的资产，而是一种典型的“危机交易”。

正因为如此，当黄金成为普通投资者蜂拥而入的热门标的时，风险往往已经在积累。当前中国市场的抢金现象，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过去一年，中国金饰消费和金条投资需求明显增长，一些城市甚至出现排队购买金条的现象。银行和商场里的黄金销售柜台成为节假日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但这种现象背后，其实是投资逻辑的严重错位。

黄金在资产配置中确实有价值，但这种价值建立在“少量配置”的基础上。对于机构投资者来说，黄金通常只占资产组合的5%—10%，其作用是对冲极端风险，而不是承担主要收益来源。然而在当前的抢金热潮中，不少个人投资者却把黄金当作主要投资方向，甚至将大量储蓄换成金条，这已经完全背离了资产配置的基本原则。

更重要的是，黄金的价格波动远比许多人想象的要剧烈。虽然黄金被视为“安全资产”，但其短期波动并不比股票小。在2013年，黄金价格曾在一年内暴跌超过25%；在2020年疫情初期，黄金也曾出现短时间的大幅回撤。对缺乏风险承受能力的普通投资者来说，这种波动完全可能带来心理和资金压力。

抢金热潮之所以能够迅速扩散，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它迎合了一种简单而有力的叙事：货币会贬值，而黄金永远保值。这种说法听起来合理，但实际上过于简化。

从长期历史来看，黄金确实能够在极端通胀时期保持购买力，但在正常经济周期中，其表现远不如股票和其他生产性资产。以美国市场为例，过去一百年中，标普500指数的年化回报率接近10%，而黄金长期回报率仅略高于通胀水平。换句话说，如果投资者把大量财富配置在黄金上，实际上是在放弃经济增长带来的复利。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最成功的投资者之一沃伦·巴菲特长期不看好黄金。他曾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描述黄金：“如果把世界上所有黄金熔化成一个立方体，它只会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农田会继续生产粮食，公司会继续创造利润。”

黄金真正的价值在于保险，而不是投资。

当前抢金热潮的不可持续，还体现在供需结构上。黄金需求在短期内确实受到投资热情推动，但长期需求并不会无限增长。全球黄金年产量大约在3500吨左右，这一规模几十年来变化并不大。真正影响价格的往往是投资需求的波动，而投资需求又极易受到情绪驱动。当市场情绪发生转变时，资金流出也会非常迅速。

历史上几乎每一次黄金泡沫的形成，都伴随着类似的社会情绪：人们对经济前景悲观，对货币体系失去信任，并相信黄金是唯一安全的资产。但当宏观环境出现变化时，这种情绪往往会迅速消退。

从这个角度看，当前的抢金热潮更像是一种典型的群体行为，而非理性的资产配置。投资者看到价格上涨，于是跟风买入；价格继续上涨，又吸引更多人加入。这种自我强化的循环，会让黄金价格在短期内不断被推高，但却很难形成稳定的长期趋势。

金融市场的一个基本规律是：当一种资产成为全民讨论的话题时，往往意味着它已经接近情绪高点。

黄金不会消失，它在全球金融体系中依然具有独特地位。各国央行仍然会持有黄金，投资组合中也仍然需要一定比例的黄金配置。但这与全民抢金完全是两回事。

真正理性的投资者会把黄金当作一种风险对冲工具，而不是财富增长的主要来源。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黄金上，本质上是一种对未来缺乏信心的表现。

而历史一再证明，长期创造财富的，从来不是恐惧，而是生产力与经济增长。

当街头的黄金柜台再次排起长队时，或许更值得警惕的不是金价，而是人们的情绪。因为在金融市场里，最昂贵的往往不是黄金，而是群体性的非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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