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地诗会 | 黄金明:人人都是剧中人(组诗)

发布时间:2026-03-18 13:55  浏览量:2

作者简介:

黄金明,广东广州人,现居广州。

文章来源:

《南风》2025年第6期 “黔地诗会”栏目。

人人都是剧中人

(组诗)

雪地上的乌鸦

雪在傍晚停了。雪地像一张白纸

越来越暗,一群乌鸦扑扑飞来

像一把黑色的沙子

这些桀骜不驯的幽灵

溅落如墨渍。天还没有黑透

一只乌鸦已像仓促的黄昏

降落在一根枯枝上。他就像那根枯枝

支撑着一个微型世界

而他的庭院,有着遥远的根

乌鸦望着他,目光漆黑

它眨着灰烬似的眼睛。如果它曾经是火

那也是黑的。一整个冬天

乌鸦都昏昏欲睡。即使它在春天

的清晨出现,它的到来

也预示着老年和暮秋为时不远

它的鸣叫是黑色的,飞行的轨迹

也是黑色的。一只乌鸦

仿佛一个渐趋完整的夜晚

暮色越来越重,像鸦群笼罩着雪地

他望着落日滑过林梢

就要销声匿迹,仿佛冬天的小火炉

耗尽了火的血肉。一阵风

像浪头打过来,它差点从枯枝上

一脚踩空,仿佛刚掌握飞翔术的新手

在这个新生成的夜晚

他渐渐看不到林木和乌鸦了

仿佛黑夜的缝隙挤满了无数只乌鸦

仿佛这浓重而沉寂的黑暗

是因为天地被鸦翅完全覆盖

他伫立于黑夜中的雪地上

在树影之侧,不会有任何鸟类

或人看他一眼。如何在夜晚区分

一只乌鸦与另一只乌鸦?

他啜饮着黑暗与宁静

推翻了乌鸦在经验中的形象。

胆瓶里的翅膀

这人类结出的巨大果实,有无数只眼睛

封存于盲目的果核中

看不见饥饿的手和嘴。他耀眼如灯塔

但至今没有人,穿越罪与罚的惊涛骇浪

来到此时此地。才过五百年

就没有信徒认出他了

他们从未见过他,他也认不出自己

被时光洗劫的自画像

一种俄罗斯套娃式的古老技艺

犹如最大的洋葱,至今使七八十代人

成为空心人。乌合之众

如瞽目的蝙蝠,从一根树枝

扑向另一根树枝

他是被抛弃的每一根树枝

仿佛一只白鹿被飞箭追逐而死里逃生

他从未成功进入过供奉他的庙宇

一座永远无法进入的(卡夫卡式的)城堡

成了他无法逃离的监狱,虚无缥缈

如山峰之上的圣殿

那些逐层向内修建的房子,因浑身是墙

而保持了固若金汤的稳定性—

又一文不值。长满水葫芦的护城河

每天吞咽着老佛爷的洗脚水

锦鲤被自己膨大的苦胆毒死(一种过度的防护

使卧房成了禁闭室)

他和背部越来越宽大的翅膀

挤在(魔鬼呆过的)黄铜胆瓶里

翅膀嫌弃他的四肢多余

而影子认为他和翅膀都纯属多余。

孔雀舞

从清晨到正午,一块白色的石头

被西西弗斯推上一天中的顶峰

然后是不可避免的掉落

而石头在磨损,在残旧,在发红

并顺着时间的斜坡隆隆滚下

夏娃的子孙,像蒲公英在开花

并随风而去。罂粟花在疯笑

菠萝蜜在怒吼,释迦果在入定

刚走出丛林的野蛮男子

就为了争抢一只野鹿,扭打成一团

那些还没有倾覆过舟楫

的湖泊和海洋,纯净得像一张白纸

那些没有被飞机污染过的天空

像黎明前的铜镜。白昼的云朵

像野兽在四处奔跑,还没有

被火焰烧红。那是人类的童年

一大群裹着兽皮持着石斧的人

从一条条小径冲向那座最高的山

但中途像一块块心不从心的石头

跌回了墓地。那时的夜晚

还没有被篝火、灯盏和熔炉烧穿

但满天星辰,像一把大喷壶

在洒落着光亮。洼地上的梨树林

有一个高挑女人,在模仿孔雀起舞

她皎洁如月,身体由一树繁花构成。

记忆的雨

以他曾有过的多年乡村经验看来

在低矮屋顶之上,天越蓝

云就越白,譬如乡村上空的云朵

仿佛青色草坪滚动着的绵羊群

起风了,风口难以辨认

仿佛是从村庄后头的铁板嶂吹过来

那些逐渐在空气中凝聚的雨点

(仿佛土地的淤伤、疲惫和怨恨

像越堆越高的沙土,使一对畚箕

不堪重负),最终忍不住掉落

那时,他还是一个热忱于幻想的孩子

常常仰望天空,看到黑云之上

有一座白房子,房间有门,有窗

屋角的菜畦上,掠过少女的蓝裙裾

云朵终究会消散,他注定

会跟一场大雨遭遇。雨像无数根

透明(而柔软)的(白麻绒)绳子

在天与地之间垂挂下来

看雨的人和雨水仿佛在交谈

恍惚之中,他看见自己攀缘着

绳梯向天空走去。只要仍有一朵黑云

天上都会有一座白房子

但他无门可入,也找不到一扇窗户

而(水雾迷蒙之中)处处皆墙。

秋收后的旷野

你多次描述过的秋天

已成陈迹。从一只橡果壳

和大片枯松针中滑过的

日光和树影,犹如从秋水中

提炼出的一句诗

具有风的形状。它吹乱了

每一张书页而从未停留

完满或不完满的果实

都在匆忙中成熟并被摘走

每一个果子,都潜藏着梦想的种子

而寻觅着泥土。旷野安宁而荒凉

那种死寂让人伤感

一只鸟从黄土坡上飞起

它轻盈的翅膀划出了古老的轨迹

它年富力强的身躯

承载着一百种禽鸟的魂灵

而主要是消逝的种类

唉,土地是永恒的

庄稼和杂草却太短暂

今秋收获的麦粒

将会在明年初春迸溅出刀片似的嫩叶

泥土也会疲惫、衰老和喊痛

而一再被铁犁撕开

它承受着播种和收割

(的双重压力),只在冬日

才得以喘息。刈割后的稻田

生长着无名的草与小花

你一个人走在田埂上

张望着越来越空旷的天空

你忽略的(那些事物)

是你一直在渴望的

譬如时光的离去

犹如齿镰在缓慢地锈蚀

你觉得有一双手

在收集着地底的花朵

有一只空荡荡的旧果筐

装满了看不见的石头

并散发着整个橙子园

在采摘一空之后的空寂与虚脱。

人人都是剧中人

有线电视的节目如此丰富

作为观众,你每次只能选择一个

非此即彼。正如我们看到海面

却对海底世界一无所知

这一部戏的痴情郎

不可能爱上那一部戏的佳人

本地油头粉面的新闻主播

也不会闯入一部西方寻宝片的古堡

舞台是不一样的

但饰演者却可能是同一个

这就是表演的魅力

剧情催人泪下,荧屏中的一位女子

满脸迷惘,她不知道

观众为何而悲伤

假如这是一部生活片

剧中人也会看电视(科幻片也行

阿拉丁的神灯,像虚拟空间

真实而虚无)。饰演者

在剧中看得一本正经、津津有味

这本来是观众的权利

但权利也可以通过模仿

而得到反复使用

你想关掉电视,但剧中人已抢先一步

这是电视中的电视机

(只是戏中的一个道具

演员又何尝不是一个活动的

有发声装置的道具)

你感到了被抄袭,被偷窥

被冒犯,但这不可避免

你不也在抄袭别人的生活吗?

还要透过屏幕的背面,偷窥明星的隐私

你通过看戏和读报

获得对明星的双重模仿

你对生活感到厌烦

幸好这也是剧中人的处境

一切都有了榜样。你的一生

就像一出又臭又长的肥皂剧

你一边咒骂一边观看

你看清了这一切

犹如一个白日梦患者

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梦中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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