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深度|当黄金不再“避险”
发布时间:2026-03-23 21:08 浏览量:3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报道
20世纪70年代,在石油危机的助推下,黄金迎来了一轮轰轰烈烈的大牛市。半个世纪后,霍尔木兹海峡的历史性封锁让全球再度陷入恐慌,遥远的记忆被唤醒。
但黄金却“意外”失去光芒。上周,金价累计跌幅超过10%,创下自1983年2月以来最大单周跌幅,较1月29日盘中创下的历史高点5598.75美元/盎司累计回落逾20%。
到了3月23日,现货黄金进一步大跌,连续失守多道整数关口,一度跌破4100美元/盎司关口,抹去2026年全部涨幅。
从“直觉”来看,地缘风暴下黄金似乎本应大放异彩,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避险之王”黄金为何“不灵”了?金价何时见底?如果滞胀成真,20世纪70年代会否重现?
黄金缘何不再“避险”
在美伊冲突下,美元指数的涨幅相对有限,但金价的跌势却异常突出,这次金价为何持续走低、不再“避险”?
西京研究院院长赵建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此前黄金价格突破5000美元/盎司,定价的是美联储今年两次降息的预期。但如今中东战事爆发,美国通胀压力随之上升,降息预期几乎完全消失,甚至加息的可能性重新浮现。因此,黄金出现大幅回撤,实质上是将此前过度定价的降息因素回吐。
其次,黄金的避险功能是有场景要求的。当风险表现为流动性危机时,黄金定价更多反映通胀与长期战争风险。当前局势进入危机状态,市场更倾向于持有现金,因此投资者可能抛售黄金、美债等传统避险资产以换取现金。
法国里昂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李徽徽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这次黄金走弱根子不在“避险失灵”,而在于这场冲突是一场高度“能源化”、供应链“切断”的地缘冲击。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市场看到的第一层不是金融体系风险,也不是信用坍塌,而是运输、制造、化工、食品这些链条的成本上行。所以资金第一反应不是去追逐无收益资产,而是先回到美元现金和短端流动性,重新定价全球利率路径,美元受益于流动性避险和美国净能源出口国的相对优势,美债也没有表现出传统意义上的强避险,反而被通胀预期推着收益率上去。换句话说,这不是“风险上升、黄金就一定涨”的场景,而是“风险上升,但利率和美元涨得更快”的场景。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金价一度上涨,但随着能源价格飙升推高通胀,黄金随即从2022年4月起连跌七个月。
俄乌冲突的经验可以参考,但或许不能照搬。李徽徽分析称,2022年那一轮,市场一开始先交易的是地缘失控和欧洲增长风险,所以黄金先涨;后面随着美联储持续鹰派、美元和实际利率上行,黄金才开始回吐。现在这轮不一样,市场几乎一开始就在交易油价冲击对于通胀的上修,等于直接跳过了纯避险的第一段,进入了对黄金更不友好的第二段。再加上美国现在是年度净能源出口国,美元在这种能源型冲击里反而比过去更占优势,这会进一步分流原本流向黄金的避险资金。
当前的中东冲突虽然与俄乌冲突有相似之处,但赵建提醒,持续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美国与以色列尚未出动地面部队,即便后续投入地面力量,预计也属有限行动。只要局势不失控,各方大约在一个月内会将底牌出尽,随后逐步走向谈判。这与俄乌冲突不同,美国当前内部压力巨大,既面临通胀问题,也承受反战情绪。
市场结构本身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一年,黄金在多重叙事推动下持续上涨:央行购金、去美元化趋势、地缘政治风险,以及对长期通胀的担忧,共同构成了强有力的多头逻辑。在此过程中,黄金逐渐演变为一种“共识交易”:资金高度集中,持仓日益拥挤。当几乎所有投资者都认同同一逻辑并完成配置时,市场的脆弱性反而上升。
央行购金需求这一黄金长期上涨的重要支柱也面临不确定性。自俄乌冲突以来,一些国家出于对美元资产安全性的担忧,加大了黄金储备配置。但在当前能源冲击背景下,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对于一些石油进口国而言,高油价意味着外汇支出压力上升,其首要目标是维持进口能力,而非继续积累储备。而部分依赖能源出口的国家,如果因运输受阻导致收入下降,甚至可能转向出售黄金以缓解财政压力。这意味着,曾经支撑金价的结构性买盘,短期内可能趋于减弱。
“阴战”格局下或尚未见底
美以伊冲突陷入僵局,未来的局势仍不明朗。
对于未来走向,赵建表示,最可能出现的情形是他所定义的“阴战”——既非热战,也非冷战。阴战意味着在前期热战之后,各方弹药消耗殆尽,伊朗与以色列均受到损伤,美国的军备资源也接近枯竭,最终转向调停。美国总统未经国会授权发动的战争不得超过60天,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持续被封锁,油价将维持在110美元/桶以上,加剧通胀压力,当前美国国内反战情绪已然高涨。
对于金价而言,李徽徽的判断是,黄金大概率短期没有真正筑底。真正的底不会单纯由战况决定,而是由三件事决定:油价见顶、加息预期见顶、美元流动性见顶。未来2到6周,黄金仍有反复下探的压力,4200美元上下是一个需要重新测试的区域。但中长期,他依然看好黄金,这一轮黄金牛市背后有央行配置、ETF资金、地缘风险和资产再配置四条线,但后面的上涨斜率大概率不会再像2025年那样陡。
目前市场更多交易“胀”,对“衰退”的定价并不多,未来滞胀风险也可能会助推金价。
李徽徽强调,市场对“衰退”的定价确实还不够。最直接的证据是美联储3月议息会议仍然把2026年增长预测放在2.4%;欧洲央行把2026年增长预测压到0.9%。这说明,不管是美国还是欧洲,官方口径都承认通胀压力来了,但还没有把“衰退”正式摆上桌面。现在的问题不是市场看不见衰退,而是衰退的传导比通胀慢半拍。
这轮真正危险的不是通胀本身,而是通胀冲击会不会慢慢演化成利润衰退和信用收缩。很多人现在盯着CPI和油价,但李徽徽更看企业利润表。能源价格本质上是全社会的一种“隐性税负”,先压运输、化工、航空、制造,再压居民消费和企业现金流,然后才压就业和投资。未来6个月全球出现“轻滞胀”或“阶段性滞胀”的概率明显高于市场当前定价,预计美国大约有55%的概率,欧洲有65%左右的概率,一些亚洲主要能源进口经济体更高。
20世纪70年代会否重现?
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助推了黄金牛市,当前情况和20世纪70年代相似但也有不同。
李徽徽分析称,这次和20世纪70年代最像的地方是冲击源都在中东,都是先打能源,再打通胀、利率和资产估值,最后把央行推到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但这轮战争带来的供应损失约1100万桶/日,已经超过20世纪70年代两次大油价冲击的合计规模;全球债券这次也没有表现出经典避险功能,反而被通胀担忧压着走。这个局面和20世纪70年代有相似感,都是“供给冲击先动手,政策随后被迫应对”。
但更关键的是差异决定了今天很难简单复制20世纪70年代。一是全球经济对石油的依赖已经大幅下降。二是美国的身份变了,美国自2019年以来一直是年度净能源出口国,这意味着在同样的油价冲击下,美国受到的伤害并不等于20世纪70年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20世纪70年代的大通胀并不是单靠石油冲上去的,换句话说,石油更像是点燃了已经积累起来的通胀火药桶,而不是凭空制造了一切。
李徽徽不认为现在会立刻复制20世纪70年代那种全面失控式滞胀,因为现在长期通胀预期还没有完全脱锚,主要央行的政策公信力还没被彻底打穿。问题不在于“会不会马上进入滞胀”,而在于“轻滞胀会不会拖成重滞胀”。这个演化才是下半年需要格外关注的。
如果滞胀真的坐实,黄金会不会有亮眼表现?李徽徽的答案是:大概率会,但不会是现在这个阶段立刻发生。滞胀其实是对黄金最友好的宏观阶段之一,只是黄金在滞胀里的表现通常不是第一阶段最强,而是第二阶段更强。第一阶段,市场先交易油价、加息、美元,黄金会被压着;第二阶段,增长明显走弱,风险资产和债券一起不太顺利,黄金才真正体现出它对冲法币信用和政策失误的价值。
回到黄金本身,李徽徽不赞成“金价已经涨太多,后面没有空间了”,也不赞成“照搬70年代,还会无限暴涨”。黄金这几年上涨非常扎实,不完全是情绪驱动,预计黄金未来一年还有上行空间,但更可能走“高波动的台阶式上涨”,未来12个月黄金依然有概率冲击5000到5200美元/盎司。
未来还需警惕极端通胀情况下美联储暴力加息的可能性。在赵建看来,要想恢复和平状态已不现实。石油价格中枢虽可能回落,但大概率不会低于80美元。全球步入滞胀已不可避免。在此背景下,黄金依然具备价值,但当前阶段需先度过这段调整期——滞胀时期的确应配置黄金。不过需视通胀程度而定,若通胀过高,超过10%,极端情形下可能出现类似沃尔克(美联储前主席)时代的暴力加息,黄金随之进入长达20年的熊市。但就目前来看,这种情况大概率不会出现。
黄金的“失灵”,并非避险逻辑的终结。在这一轮风暴中,黄金不再是投资者的“第一选择”,却依然可能是“最后的答案”。滞胀的种子已经播下,法币信用的磨损仍在继续,黄金仍然具备穿越周期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