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三年前 我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要报恩,我说:给银子就成 上
发布时间:2026-04-05 08:00 浏览量:1
上篇
三年前,我在乱葬岗边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要报恩,我说:“给银子就成。”
他随手解下玉佩:“此物可换黄金千两。”
我眼睛亮了,小心翼翼供着他养伤。
三个月后他伤愈归府,我才知道他是当朝永安侯府嫡长子顾长渊。
我以为那一千两黄金足够我后半辈子吃香喝辣。
谁知三日后,侯府的八抬大轿停在门前。
顾长渊一身红衣骑在马上,笑得温柔:“阿萝,我来娶你了。”
我吓得连夜收拾包袱要跑——
侯府那潭深水,我一个乡野丫头可不想去送死!
可刚翻过后墙,就看见他靠在树下,慢悠悠把玩着我落下的荷包:
“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为夫等了三年,可不是来听你说不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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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阿萝,住在青牛镇,靠采药为生。
青牛镇不大,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镇上的人大多朴实,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过点安生日子。每天背着竹篓上山采药,拿到药铺换几文钱,够买两个馒头一碗粥就行。多余的钱攒着,等我老了,就给自己买口薄棺,免得烂在屋里臭了街坊。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九年。
本来以为会一直过下去。
可老天爷大概看我不顺眼,非得给我找点事做。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了整整七天,把整座山都盖成了白的。我窝在屋里烤火,把最后一块红薯吃完了,想着第二天得出门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挖到几根过路黄,换点米回来。
第八天,天终于晴了。
我背着竹篓上了山,踩着齐膝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坡走。那边背风,雪薄一些,或许能挖到东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格外刺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青牛镇虽偏,可到底是官道边上的地方。这些年匪患不断,常有路人遭殃。我一个小女子,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那血腥味实在太重了。
我咬咬牙,还是顺着味道找了过去。
翻过一块大石头,我看见了一个人。
不,应该说,我看见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人趴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雪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像是开了一朵巨大的花。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更让我心惊的是,他身下护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五六岁的模样,缩在他怀里,脸上糊满了血,但看那均匀起伏的胸口,应该还活着。
我蹲下来,探了探那男人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很微弱,但确实还在。
我犹豫了片刻。
这种伤势,就算背下山,也未必能活。镇上唯一的郎中就那点本事,顶多治个头疼脑热。这人伤成这样,怕是神仙也难救。
可那孩子呢?
要是他死了,这孩子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把竹篓里的药材倒出来,用竹篓盖在那孩子身上挡风,然后费力地把那男人翻了过来。
他脸上的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痂,五官看不太清楚,但轮廓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发白。年纪看着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把他的手臂搭上肩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半拖半拽地往山下走。
雪地里拖一个人,比我想的要难得多。走了不到半里路,我的棉裤就湿透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我不敢停,怕一停下来,这口气就续不上了。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家门口,我已经累得眼前发黑。
隔壁的王婶出来倒水,看见我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摔了盆:“阿萝!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人?”
“路上捡的。”我喘着气说,“王婶,帮我烧锅热水。”
王婶虽然嘴碎,但人不错,赶紧过来帮忙。我俩一起把那男人抬上了我的木板床,又把那孩子也抱了进来。
那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没哭也没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家在哪儿?”我问。
他不说话。
“你爹娘呢?”
他还是不说话。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这孩子受了惊吓,又冻着了,怕是发了高热。
我顾不上那男人了,赶紧去熬了碗姜汤,喂那孩子喝下。又翻出家里仅剩的一床干净棉被,把他裹了个严实。
安顿好孩子,我才去看那男人。
王婶已经把他的外衣剪开了,露出里面的伤口。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最严重的是左肩那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伤口已经发黑发臭,显然拖了不是一天两天。背上还有几道刀伤,皮肉翻开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还能活吗?”王婶捂住了嘴。
我咬了咬牙,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金创药拿了出来。
“试试吧。”
死马当活马医。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
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他身上的伤口清理干净。有些腐肉得割掉,我的手一直在抖,但还是咬着牙一刀一刀地来。那男人中间疼醒过两次,闷哼了几声,又昏了过去。
最后把他裹成个粽子似的,我才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
王婶已经走了,临走前摇头叹气:“阿萝,你心善是好事,可这人来历不明,伤成这样,万一死在你屋里,你可说不清楚。”
我说:“等他好了,我让他走。”
王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能好吗?
我不知道。
但我尽力了。
(02)
那男人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合过眼。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给他换一次药,喂一次水。那孩子的高热倒是退了,但还是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床上传来一声闷哼。
我猛地惊醒,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深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子。他半睁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醒了?”我赶紧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烧退了。
“别动,你身上全是伤,动了又要裂开。”我按住他要起身的肩膀,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太沉了,像是有实质似的,压得我有些不自在。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阿萝。”我说,“我在山上捡到你的,你受了很重的伤,我把你背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扫过我身上的粗布衣裳,最后落在我满是冻疮的手上。
“多谢。”他说。
就两个字,但说得极认真。
我笑了笑:“先别谢,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你伤得太重了,我这点本事,也就帮你止个血,养不养得好,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他没接话,偏头看向床角。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床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依赖。
“阿旭。”男人喊了一声。
孩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把脸埋进了男人的手臂里。
我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孩子,心想,这应该是父子俩吧。
“这是你儿子?”我问。
男人顿了一下:“不是。是我弟弟。”
哦,弟弟。
“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带个信?”我问,“你伤成这样,家里人肯定着急。”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累了。
我也不好多问,去灶房端了碗粥过来,让那孩子先吃着,又给男人喂了小半碗。
那男人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喝粥连声音都没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再看那孩子,小小年纪,坐得端端正正,喝粥也是一口一口的,不急不躁。
我在心里嘀咕,这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又过了两天,那男人的精神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了。我给他换了药,看着伤口恢复得不错,心里松了口气。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救我,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想了一下,我说:“给点银子就行。”
我这个人实在,不整那些虚的。救人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但人家要报答,我也不矫情。银子这东西,谁都缺。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然后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了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我后来才知道有多值钱。可当时我只觉得好看,白得像冬天的初雪,上面雕着一朵不知名的花,系着一根已经脏污的青色丝绦。
“这个给你。”他说,“可换黄金千两。”
我的手顿住了。
黄金千两?
我在青牛镇住了一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银子,是张屠户娶媳妇时摆的流水席,花了足足五两。
千两黄金,那是多少个馒头?
我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把玉佩接了过来,捧在手心里反复看了好几遍,生怕是假的。
“你……你认真的?”我咽了口唾沫。
“嗯。”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等着,”我拍了拍胸口,“我去给你买只老母鸡炖汤,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03)
从那以后,我伺候得更上心了。
说实话,一开始救他,我是犹豫过的。可这块玉佩一到手,什么犹豫都没了。千两黄金啊,我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熬药,再炖汤,把那男人伺候得妥妥帖帖。那孩子也跟着沾光,小脸养得红扑扑的,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肯跟我比划了,偶尔还会扯扯我的衣角,大概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那男人姓顾,叫顾长渊。
这是他醒来的第五天告诉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可我知道,能随随便便拿出千两黄金的人,这名字一定不简单。
我没多问。
不是不好奇,是聪明的做法就是不问。
青牛镇虽然偏僻,可我也不傻。他身上的伤是刀伤箭伤,不可能是普通的意外。带着一个孩子在风雪里逃命,身上有这么多致命伤,这背后的事情,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该掺和的。
他伤好得快,恢复得也快。
第一个月,他能下床走动了。
第二个月,他的左手已经能抬起来了。
第三个月,他身上的伤口大多结了痂,虽然还有些疤痕触目惊心,但至少不致命了。
这三个月里,我们之间说的话不多,但也不算少。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我问他吃不吃香菜,他说“可”。我问他伤口疼不疼,他说“尚可”。就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惜字如金。
但偶尔,他也会多说几句。
比如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坐在门口补衣裳。他披着外衣走出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针脚很密。”
我说:“穷人家的衣裳,不补密点,穿不了多久。”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一个人住?”
我说:“嗯,爹娘都没了,也没什么亲戚。”
“多大没的?”
“十二岁。那年闹瘟疫,镇上死了好多人,我爹我娘都没挺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回屋了,抬头一看,他还站在那儿,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苦了你了。”他说。
我笑了笑:“不苦。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那孩子——后来我知道他叫顾旭——跟我越来越亲。他开始愿意开口了,虽然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似的。他叫我“阿萝姐姐”,叫得我心都化了。
有天我给他洗头发,他忽然问:“阿萝姐姐,你以后会跟我们回家吗?”
我愣了一下:“回家?回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把头埋进了水盆里,咕嘟咕嘟吹了几个泡泡。
我没在意,心想小孩子嘛,随口说说的。
可我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顾长渊,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的背影,目光很深。
那个眼神,后来我回忆了很多次,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04)
三个月零七天,顾长渊的伤彻底好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和顾旭已经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自然也什么都没带。
顾长渊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我爹留下来的旧棉袄,棉袄有些小了,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看着有些滑稽。
可他那张脸,偏偏让这身打扮一点都不滑稽。
他长得太好看了。
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的脸。三个月来,他的脸上从血痂到伤疤,从伤疤到慢慢愈合,我早就看习惯了。可当那些痕迹褪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的脸时,我还是怔了一下。
这人,怕不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吧。
“沈姑娘。”他开口了。
“嗯。”
“这三个月,多谢了。”
他说得很郑重,双手抱拳,朝我深深行了一礼。
我赶紧侧身避开:“别别别,你给过银子了,这礼我可受不起。”
他直起身,看着我,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玉佩,”他说,“你收好了。”
“收着呢,贴身放着,比命还重要。”我笑着拍了拍胸口。
他没笑。
“阿萝姐姐。”顾旭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仰着脸看我,眼眶红红的,“我会想你的。”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姐姐也会想你的。回去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听哥哥的话。”
“嗯。”
顾长渊站在门口,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告辞。”
然后他牵着顾旭,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家里忽然少了两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我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了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心里的那点空落落立刻被填满了。
千两黄金啊。
等我把玉佩换成银子,就去镇上买个小铺面,开个药铺。不用太大,够我一个人忙活就行。再也不用冒着风雪上山采药了,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日子,想想就美。
我美滋滋地盘算了两天,第三天一早,正准备去镇上打听哪里有靠谱的当铺,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都傻了。
门外整条巷子都被堵满了。
八抬大轿,红绸飘扬。吹鼓手站了两排,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最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红色喜服,金冠束发,眉眼含笑。
是顾长渊。
他比三天前走的时候更好看了。那身粗布棉袄换成了织金红袍,腰佩白玉,头戴金冠,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耀眼得不像真人。
他翻身下马,朝我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踩得我心慌。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光,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阿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很轻。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绸,缓缓展开。
是一张婚书。
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沈阿萝。
“我来娶你了。”他说。
(05)
我盯着那张婚书看了三秒钟,脑子转了好几个弯,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本能的反应——
关门。
可他的手比我快,一掌抵住了门板,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我使劲推门,脸都憋红了,“顾长渊,你疯了?”
“没疯。”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救了我的命,我以身相许,有何不可?”
“我不要你以身相许!”我急得跺脚,“我要银子!你把玉佩给我了,那就是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他看着我,目光不闪不避。
“互不相欠?”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我觉得后背发凉。
“阿萝,你救了我的命,一块玉佩,怎么就两清了?”
“那是千两黄金!”我强调。
“千两黄金,买不了我顾长渊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了地上,稳稳当当的。
巷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青牛镇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全镇都知道。更何况是八抬大轿、吹鼓手开道这种阵仗,别说青牛镇了,就是县城里也没见过几回。
街坊邻居全挤过来了,王婶站在最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不是你三个月前捡回来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旁边有人接话,“我就说那人气度不凡,不是普通人。你看这排场,怕不是哪家侯门公府里的公子吧?”
“侯门公府?乖乖,阿萝这是走了什么大运?”
“可不是嘛,捡个人都能捡到金龟婿。”
我听着那些议论,脸一阵红一阵白。
不是害羞,是气的。
我沈阿萝在青牛镇住了十九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人,清清白白做事。街坊邻居提起我,最多说一句“那丫头命苦”。可今天这事一闹,明天传出去的版本恐怕就变成了“沈阿萝攀了高枝”。
我倒不怕人议论,我怕的是——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抬起头,看着顾长渊。
他站在晨光里,眉目如画,一身红衣衬得他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暖意。可我看得出来,那层暖意底下,是一块冰。
一块深不见底的冰。
一个侯府的公子,为什么要娶一个乡野丫头?
报恩?
鬼才信。
我松开门板,退后一步,双手环胸看着他。
“顾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一个采药的,你是侯府的公子,门不当户不对,你娶我做什么?你们侯府那潭水,我一个乡下人,可趟不起。”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阿萝,我顾长渊从不欠人情。”
“你没欠我,你给过银子了。”我坚持。
“那点银子,不够。”
“那是千两黄金!”
“不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千两黄金都不够,他这条命是有多金贵?
可转念一想,也对。他是侯府的公子,从小锦衣玉食,一条命当然值钱。可值钱到这种地步,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他的仇家也一定不少。
我打了个寒颤。
一个连命都差点保不住的人,突然要娶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丫头,这中间要是没有别的算计,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我不嫁。”我干脆利落地说。
顾长渊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了看着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阿萝,”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以为,这事由得你吗?”
我的后背瞬间爬上了一层冷汗。
(06)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阵仗太大了。顾长渊带着迎亲队伍在巷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我不开门,他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像个门神似的。最后还是王婶出来打圆场,说“阿萝这孩子性子倔,公子您先回去,让她想想”,他才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我明日再来。”
就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
它贴身放着,还带着我的体温,触手温润。白天我想过把玉佩还给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是舍不得,是还了也没用。这人铁了心要娶我,还了玉佩,他还能找别的由头。
他到底图我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说实话,我沈阿萝虽然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也不丑。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皮肤白净,身段也算窈窕。镇上几个后生对我动过心思,媒婆也来过两回,但都被我打发了。
可要说好看到让侯府公子一见倾心,那纯属扯淡。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有别的目的。
可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穷得叮当响,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块他给的玉佩。我无权无势,连个亲戚都没有,在京城那种地方,连个蚂蚁都算不上。
他能图我什么?
想不通。
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反正他明天还要来,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红木箱子。
箱盖开着,里面全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巷口,顾长渊靠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漫不经心。看见我出来,他把书合上,朝我点了点头。
“早。”
我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他,面无表情:“你这是做什么?”
“聘礼。”他说得很自然。
“我没答应嫁给你。”
“你昨天没答应。”他纠正道,“今天还没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发火。这人身份尊贵,得罪不起。
“顾公子,咱们好好说。”我在门槛上坐下来,仰头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嫁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在我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了。
一个侯府公子,穿着锦袍,坐在一扇破旧的门槛上,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两个原因。”他说。
“哪两个?”
“第一,你救了我的命。我顾家的人,不欠人情。”
“第二呢?”
他侧过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第二,”他说,“你一个人,太苦了。”
我愣住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很快我就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我不苦。”我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你十二岁没了爹娘,一个人在这破屋子里住了七年。”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冬天上山采药,摔断过腿,没人管你,你自己接的骨。去年发大水,你家的房子塌了一半,你自己修的。你生病了没人给你熬药,你饿了没人给你做饭,你受了委屈没人给你出头。”
他顿了一下。
“阿萝,这叫不苦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知道这些事?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他说:“我让人查的。”
我沉默了。
“可这跟你娶我有什么关系?”半晌,我开口,“你同情我,给我银子就行了,何必搭上自己?”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阿萝,你以为我只是同情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来。”
他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对着四个装满金银绸缎的箱子发呆。
这人有病。
我确定。
(07)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带的不是聘礼,是一封信。
“什么东西?”我问。
“你看了就知道。”
我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那信上写着——青牛镇南边的三百亩良田,已经全部过户到了沈阿萝名下。地契随信附上。
“你疯了!”我把信摔在地上,“谁让你给我买地的?”
“你不是说要开药铺吗?”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悠闲,“三百亩地的收成,足够你开十个药铺了。”
“我不要你的地!”
“已经在你名下了,退不掉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人怎么这样?给东西跟不要钱似的,一块玉佩不够,还要买三百亩地?他到底有多少家底经得起这么造?
“顾长渊,你到底想怎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沈阿萝不嫁。”
“我等。”
“你等多久我都不嫁。”
“那我就等到你嫁。”
我彻底没脾气了。
这人像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我关上门不理他,他就在门口站着。我不给他开门,他就在巷口的马车上过夜。我不跟他说话,他就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王婶来找我了。
“阿萝啊,你就答应了吧。”王婶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我看那公子是真心实意的,你看他那个眼神,看你就跟看什么宝贝似的。再说了,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人疼你了。”
“王婶,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那公子眼里有你,我看得出来。”
“他是侯府的人,门第太高了,我嫁过去就是送死。”
王婶叹了口气:“傻丫头,你总说侯府水深,可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能护着你呢?”
我沉默了。
王婶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不敢。
不是我不信顾长渊,是我不信命。
我沈阿萝的命,从来都是靠自己挣的,从来没靠过别人。现在忽然有个人说要护着我,我反而怕了。我怕靠上去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顾旭。
这孩子浑身湿透了,脸色惨白,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阿萝姐姐,哥哥他……哥哥他受伤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08)
我跟着顾旭跑到了镇口的客栈。
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血腥味。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血腥味。
顾长渊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全是血。他的外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袖子。
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开着,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血虽然流得多,但还止得住。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皮外伤。”
“皮外伤你流这么多血?”我瞪了他一眼,转头吩咐顾旭,“阿旭,去楼下找掌柜的要一壶烈酒,越快越好。”
顾旭点点头,跑出去了。
我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金创药——这是老习惯了,出门必带。一边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一边问:“谁干的?”
他没回答。
“不想说算了。”我也没追问,手上动作不停,“你这伤得缝合,我手艺不好,你忍着点。”
“你还会缝合?”他抬眼看我。
“穷人家的孩子,什么不会?”我头都没抬,“上次你背上那几道大口子,也是我缝的。你当时昏迷着,不知道罢了。”
他沉默了。
顾旭很快端了烈酒上来。我把针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冲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他的肌肉绷紧了,但一声没吭。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我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尽量对齐皮肉的纹理。以前给自己缝过,给别人缝还是第二次,手有点抖,但还算稳。
“怕吗?”他忽然问。
“什么?”
“给我缝伤口,怕不怕?”
“怕什么?又死不了。”
“我是说,你不怕我?”
我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我怕你做什么?”我说,“你又不是妖怪。”
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缝完最后一针,我打了个结,剪断线头,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三天后我来拆线。”
我站起来,准备走。
刚转身,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气不大,但我挣不开。
“阿萝。”他的声音很低。
“嗯?”
“别走。”
我僵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背影,说:“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娶你,不单单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回答,松开了我的手。
“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他换药。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刚毅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些,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换药。”我把药箱放在桌上,走过去拆他手臂上的纱布。
纱布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会疼。我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了再揭,尽量不扯到新生的肉芽。
他一直没喊疼,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昨天的事,你想问就问吧。”他说。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你想知道,我就说。”
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谁伤的你?”
“顾长衍。”
“顾长衍是谁?”
“我二弟。”
我的手顿了一下。
亲弟弟?
“他为什么要伤你?”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爹要立世子了。”
我懂了。
侯府的世子之位,只有一个。兄弟相争,刀剑相向,这种事情话本子里写得多了,没想到现实中真的有。
“你那个伤,”我斟酌着问,“三个月前的,也是他?”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再问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换好药,我收拾药箱准备走。他忽然叫住了我。
“阿萝。”
“嗯?”
“昨晚我说,我想娶你不单单是因为报恩。你不想知道另一个原因吗?”
我站住了,背对着他,心跳又开始快了。
“什么原因?”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走到我身后,停住了。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阿萝,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缓慢,“一个从十二岁起就没人疼的人,忽然有人疼了,会是什么感觉?”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不用你疼。”我咬着嘴唇说。
“可我想疼你。”
“顾长渊,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他说,“但你得知道,我娶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报恩。”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顿了顿,“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我快死的时候,愿意用尽所有力气把我从雪地里拖回家。”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就因为这个?”我的声音有些哑。
“不够吗?”
我没回答,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说得对,一个从十二岁起就没人疼的人,忽然有人疼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不想要。
是怕要了,就再也还不起。
(10)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十二岁那年,爹娘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我跪在他们面前,哭得撕心裂肺。邻居婶子拉着我的手说:“阿萝,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要坚强。”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不哭。
摔断了腿不哭,烧到四十度不哭,饿了两天肚子不哭,被人欺负了也不哭。
不哭就不会觉得苦。
不觉得苦就能活下去。
可今天,顾长渊那句话,把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砸开了一道口子。
他说,我想疼你。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第二天,我去客栈给他拆线。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旭正趴在桌上写字。看见我来了,他立刻跳下来,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走。
“阿萝姐姐,哥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快去哄哄他。”
“他怎么了?”
“不知道,一早起来就这样了。”
我走进去,看见顾长渊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把信递给我。
信上只有一行字:“大哥,玩够了吗?该回家了。——长衍”
字迹端正秀气,可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股阴冷。
我把信还给他,没说话。
“我得回去了。”他说。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阿萝,跟我一起走。”
我摇头:“我不去京城。”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在这里住了七年,好得很。”
“那是因为没人知道你跟我有关系。”他加重了语气,“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带着迎亲队伍来青牛镇的事,长衍一定已经知道了。他会查到你头上。”
我的心一沉。
“他查我做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软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软肋。
我是他的软肋。
换句话说,如果我不跟他走,我就可能成为别人对付他的棋子。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保护我?”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说:“不全是。”
“那是什么?”
“阿萝,”他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追问吗?”
“是。”我说,“我一定要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因为我怕,怕我回了京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片落叶落在我心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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