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价波动的背后：“乱世买黄金”，错了吗？

导读

近期金价飙升后出现剧烈波动，其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全球结构性变革。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元信心动摇，新兴经济体崛起，多极格局渐显。尤其是近年来美元武器化和美国财政风险上升促使各国探索替代支付体系，增加黄金储备，因为黄金政治中立、无主权信用风险。黄金天然存在“泡沫化”风险，但其战略价值随世界金融格局多极化转型而提升。金价走势不仅反映市场情绪，更映射着全球货币体系未来的重塑进程。

作者：刘劲，长江商学院会计与金融学教授

近期黄金价格再创新高，随后剧烈波动，令不少投资者开始怀疑：这波涨势已经到头了吗？

金价是否仍有上涨空间，很难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金价飙升及后续的波动背后，实则有远超短期市场情绪的深层原因，而这勾勒出一场更为广泛的结构性变革：一方面，随着全球地缘政治风险加剧，金融体系逐步摆脱以美元为中心的格局——这一进程早在数年前便已开始，至今仍在持续演进；另一方面，世界格局也逐步从美国主导的单极格局演进至多极格局。

冷战结束后的数十年间，美国一直占据全球主导地位，美元长期充当着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石。1971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金本位制”终结，世界进入纯粹的法定信用纸币时代。20世纪70年代，美国通胀居高不下，时任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克采取了激进的加息政策，以短期的经济衰退为代价最终有效遏制了通胀。从上世纪80年代末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美元信心一直十分强劲。

那时，由于美国是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元几乎与黄金平起平坐，甚至比黄金更好——因为它还能产生利息。因此，各国央行纷纷抛售黄金，投资者也对黄金不屑一顾，因为黄金不产生任何收益，持有黄金并不划算。黄金在珠宝首饰和工业领域还有一席之地，但已不再是货币体系的核心。

图片来源：中国日报

转折点出现在2008年。那年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暴露了美国经济乃至整个金融体系的结构性问题，随后人们对美元的信心开始动摇。直至最近几年，由于美国对外滥用金融制裁，基于美元的支付体系俨然变成了一种地缘政治工具，人们对美元的信心进一步遭到削弱。

与此同时，全球格局也在悄然转变。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中国的经济总量如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大约在2014年便已超过美国。随着以金砖国家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在全球贸易和生产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单一国家货币作为全球金融体系支柱的地位逐步受到质疑。

地缘政治变局直接影响了货币格局。

归根结底，货币是信用的载体。在一个没有黄金做背书的世界里，货币的存续依赖于人们对政府和机构的信心。然而，随着金融制裁愈发成为美国的外交政策工具，各国纷纷开始反思当前的支付体系是否足够中立安全。

美国掌控着包括国际资金清算系统 (SWIFT) 在内的全球主要金融支付系统，一旦某个国家被排除出这一系统，该国的经济秩序便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在此背景下，许多国家转而探索替代性支付体系。由于黄金具有政治中立、无主权信用风险、也非某一国家发行的特点，多国开始增加黄金储备。这种对黄金的需求不是短期的、投机性的，而是长期的、结构性的。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近期的新变量是，散户投资者也终于注意到这一点了。

国际贸易关系持续紧张，美国政府财政风险不断上升，债券市场承压，种种迹象共同促使黄金从一个央行关心的议题转变成了市场交易的热门话题。例如，在近期市场动荡期间，美国国债并未始终表现出作为“终极避险资产”的特性。美国国债价格曾一度下跌，德国国债价格反而上涨——这一现象十分反常，但它表明全球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风险。

与此同时，美国的财政状况愈发捉襟见肘。如果一个国家常年通过大量举债来支撑消费，且利息支出大幅攀升，市场就很难不开始质疑这种模式的可持续性。长期以来，美国一直享有发行全球储备货币——美元的特权，但这一特权是建立在市场信心之上的。这种信心一旦动摇，哪怕仅仅是略微减弱，市场对黄金等替代品的需求增加也就很好理解了。

当前的变局可以在两个需求层面上解释金价的飙升以及随后的回落：一是各国央行仍在持续买入黄金，二是大量散户投资者通过购买“纸黄金”和实物黄金涌入市场。在很多情况下，投资者不仅对宏观经济基本面作出反应，还受到价格走势的影响——金价越是涨势凶猛，越会有更多人跟风入市。

如前文所说，黄金不产生收益，也不分配股息，它的价格高低完全取决于人们愿意支付多少。从这个意义上说，黄金始终具有“泡沫化”的特征。市场热情高涨时，价格可能虚高，但倘若投资者此时追高买入，一旦市场回调，他们就可能蒙受损失。因此，对于短期投资者而言，选择入市时间很关键，但风险也极大。许多人入市是因为看到价格在上涨，但很少有人知道该何时离场。

图片来源：中国日报

不过，金价的短期波动并不意味着长期结构性因素失效。

如果全球不稳定局势持续，美元的主导地位继续受到质疑，且替代性支付体系最终被广为接受（即使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那么黄金作为货币锚的角色可能进一步提升。随着世界从单极金融格局向多极金融格局转型，黄金的重要性被重新认可只是时间的问题。

其他贵金属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黄金依然是最主要的货币金属，推高黄金地位的并非工业需求，而是投资者基于对货币风险的再评估开始将其储备资产重新配置到黄金资产。

需要明确的是，目前美元仍深度嵌入全球贸易与金融体系之中，只是上述趋势令人难以忽视。如果以美元结算的全球贸易份额逐步下降，地缘政治格局进一步向多极化转变，那么黄金的战略价值也将相应提升。

目前的波动可能还会持续，因为在任何市场中，回调都是正常现象。不过，除非上述结构性因素发生根本性变化——例如全球秩序更加稳定，现有货币体系的信任得到全面修复，否则黄金仍有上涨空间。黄金价格的波动注定频繁，但这只是表象，实际上，它反映出全球货币体系未来格局仍处于演变和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