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头河记
发布时间:2026-04-07 18:23 浏览量:1
这天,我循着般河蜿蜒的踪迹上溯,进入淄川龙泉的深山大岭,便走近了般河之源渭头河——这里,正是电视剧《中国窑》的核心取景地。剧中那座依河而建的百年古窑、青石板铺就的玉石街,还有匠人揉土烧制“龙鼎”的作坊,都能在这里找到最鲜活的原型。
河边,有棵二百年的古酸枣树,水桶般粗细。树下,与乡间老者围坐闲谈,他们从酸枣树不结果说到这方水土的名字变迁,从鱼头河到峪头河,最终定名为渭头河,一字一转,皆是山水与乡愁的印记。初时,泉涧纵横,河谷幽深,细流里游鱼穿梭、草虾出没,是为般河。般河北流六十里入孝妇河,沿途有山溪不断加入,若俯瞰,像极鱼骨鱼刺,乡人质朴,遂依其山川形制,顺口把源头处唤作“鱼头”,河便叫了“鱼头河”;后因村落居于群山峪口、地势天成,便雅化为“峪头河”。称渭头河,据说是有文人墨客驻足,见流水澄澈如练,遂提笔定名。世人皆知泾渭分明,渭水本是浊河的代表,为何要用“渭”来命名这清冽的河水?
我站在渭头河大牌坊下,看河底浅水青碧,荇草飘摇,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当年的文人是故意写了个“反语”?用渭水的“浊”来反衬这河水的“清”?是笔误、玩笑还是另有深意,在村人眼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就像《中国窑》里反复探讨的“土与火的辩证”,浑浊的原料经烈火淬炼,终成清润的陶瓷,或许这方水土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藏着“化浊为清”的造物哲学。
漫步村陌,回想当年,泉眼星罗棋布,藏在老屋墙根、古石缝隙、田垄低洼处,不事张扬,却汩汩不息。不止一个人告诉我,这水颇有灵性,竟分温凉两脉,成了渭头河独有的奇景。冬日,东岸水汽袅袅,温润如暖玉,西岸却寒冽刺骨,两水并流,情态分明;夏日则截然相反,东岸清凉沁脾,西岸带着地底深处的温热。人们猜说,这是岩石断层分隔了深浅水源,才造就这冷暖交织的奇观,为这条小河平添了几分神秘。恍惚间,耳畔似响起旧时浣衣的棒槌声,妇女们赤足踏水,笑语盈盈融进流水;眼前又浮现孩童嬉戏的模样,赤着脚丫踩碎波光,用石块堵不住倔强喷涌的泉眼。而这清冽的泉水,富含微量矿物质,能让陶土更具韧性,烧出的器物不易开裂,这也是渭头河陶瓷能传承千年的秘密之一。
泉脉是矿藏资源派往人间的信使。果然,这里储存有大量煤炭和陶土。煤层在下,青土在上,是制陶的天赐良料,唐宋时期的窑具残片,曾在此出土。宋金时期,这里就产出黑釉、白釉陶器。河畔的陶瓷技艺,在这泉水滋养下绵延不绝。在渭头河古窑遗址那座百年牛拉碾碾盘旁,我看见被石碾碾过的锃明的碾沟,仿佛看见古窑火光映红天际,匠人们取河水抟陶土,以匠心塑器型,水与土相拥,火与风交融,一件件敦实厚重的陶瓮、陶罐、陶碗、陶碟在此诞生。“渭头河的大瓮,杠杠的”,这句朴实的俗语,是乡人最直白的自豪,不事雕琢,却藏着生活的朴素。这种牛拉碾碾盘不止一座,每座一旁还有一座古井,附身看去还蓄着汪汪的水。
不远处,我看到了比博山窑体量更大的古馒头窑,依渭头河而建,整体以窑砖砌成,内壁斑驳焦黑,窑体结构巧妙利用河道高差形成自然通风,使窑温均匀,烧制出的陶器釉色均匀,质地更佳。更令人称奇的是,古窑附近曾发现一种“釉土”,富含铁元素,经研磨调水后,施于陶胚,入窑烧制竟呈乌金色泽,这便是渭头河陶器“光如玉质”的由来。
同为淄博窑系,渭头河陶瓷自有风骨。不似博山陶瓷釉色绚烂、精巧绝伦,不似寨里青瓷古朴典雅、古韵悠长,它以实用为骨,化乡土为魂,素胚温润,胎体坚致,像极了邑人踏实敦厚的性子。而淄川地下丰饶的煤炭,更是为这窑火添力,唐宋以来以煤为薪,高温淬炼之下,陶胚更坚,釉色更润,让渭头河的陶器走进千家万户,铸就了一方陶瓷传奇。这种“实用至上”的造物理念,正是《中国窑》想要传递的本土精神——相比精致的观赏瓷,渭头河的陶瓮、陶罐更贴近生活,它们承载着粮食、清水、烟火,是这片土地最朴素的生命容器。
瓷窑兴盛,煤业繁茂,便催生出一条商贸街市玉石街的百年繁华。清光绪年间,商号捐资铺路,民国时煤炭巨贾张子佩斥资重修,二十五里青石板路从渭头河直抵淄川西关,无数块青石历经百年足踏车辗,磨得光滑莹润,如一条玉带横卧乡间,“玉石街”由此得名。“金圈子,银台头。玉石街,铺龙口……”玉石街不仅在民谣里活到现在,仍有两千余米玉石街、古民居完好保留下来,实属不易。
遥想当年,这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街道两侧门楼高耸,四合院里藏着饭馆、酒肆、客栈、油坊、店铺,烟火氤氲,人声鼎沸。运煤的汉子、推陶的车夫,往来穿梭。每逢集日,更是摊位密布,喧闹声此起彼伏。街道两旁,陶瓮、陶罐、陶盆层层叠叠,如玉石般温润的釉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玉石街的清晨,总被清脆的叩缸声唤醒——匠人们轻叩陶缸陶瓮,听其声辨其质,其声如钟者,方为上品。这独特的验货方式,成了玉石街最动听的市声。这天,我踏在光亮的青石板上,耳际仿佛仍回响着人们拍击大缸的“梆梆”声,而《中国窑》中的主角,正是沿着这条玉石街,将渭头河的“中国窑火”推向更广阔的世界。
然岁月匆匆,繁华落尽,煤炭渐枯,古街也在岁月侵蚀中褪去喧嚣,仅剩青石板静静留存。所幸,渭头河的文脉未曾断流,新建的古窑遗址公园,让千年窑火重焕生机。园内古窑残基斑驳,窑壁焦黑留痕,出土的陶片、窑具静静陈列,复刻的作坊里,制陶场景栩栩如生,一抔土、一瓢水、一团火,还原着千年匠心。
我站在玉石街的青石板上,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车辙的凹槽里长出了车前草,在风里微微摇晃。我蹲下身去,摸着一个古民居门枕石石雕上的瑞兽祥禽发呆,与我同龄的住户把我迎进门楼,细说这个门第内的历史。这个两进小院系祖传商用古宅,不算宽绰,却设计精巧,隐蔽的众多门口串联各个房间,呈现给客人的却是客厅、院落、月门,屋檐下墀头戗檐位置,所镶“福禄双全”砖雕栩栩如生,寄托着对家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院落虽不能媲美山西平遥,却小而贵气,灵巧宜居。
富裕造就了玉石街,也给玉石街招来灾难。参观过程中,主人特意把多处门额指给我看,屋舍几经装修,但屋主人扔固执地保留着过梁木被焚毁过的炭化痕迹。我盯着那片炭痕,突然好像听见了枪声、哭声,火苗舔舐木梁的“噼啪”声,瓷器炸裂的“哐当”声——1938年4月日寇“火烧龙口村”,龙口村变成一片火海,多人死于劫难。“日寇放的火,烧了三天三夜。”此前两个月,“龙口惨案”在这里爆发,日寇在村北门外枪杀青壮年54人。
风从门楼里吹出来,带着陈旧的木头味,仿佛还夹杂着当年的燎烟味。等我回过神来,小院已经阳光普照,一缕阳光从檐角斜射下来,照在月门门墩砖雕的“福”字上。
我沿着般河往回走,河水依旧清冽,流淌不息。从鱼头河到峪头河,再到渭头河,几经曲折,而水流从未断绝。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故事、那些被脚步磨亮的青石小路、那些门墩上沉默的瑞兽祥禽——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它们始终伫立,静待被目光拾起、被心灵触碰。
是啊,所谓“溯源”,是探寻一条河的起点,更是在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中,打捞那些恒常的沉淀——水的清冽,土的厚重,火的热烈。而那深藏于烟火人间的匠心,便是这方水土最深沉的心跳。就像《中国窑》想要表达的:每一片陶土都藏着山河的记忆,每一把窑火都烧着世代的传承,渭头河的水、土、火,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们交织成网,将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编纂成一部厚重的史书。
山坳深处,泉眼依旧汩汩涌出,细流无声汇聚,挽臂成溪,再汇成支脉,支脉相拥,终成澎湃的浩荡大川大河,义无反顾地东去,投向海的怀抱。这壮阔的奔赴愈是激越,愈能让人想起山坳里那最初的涓滴——正是这无数细微而坚韧的力量,默默汇聚,终成跨越山海的磅礴,将这片土地的温情度与记忆,送往远方,也送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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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刘培国先生原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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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博世纪英才外语学校执行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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