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底壳宇宙:好莱坞的“黄金配方”在全世界越来越不灵了?
发布时间:2026-06-02 23:36 浏览量:2
编者按:6月1日,底壳宇宙联合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发布了《2025全球电影市场脱殖指数报告》,这是该报告连续第四年以“脱殖”为观察指标追踪世界电影的发展。
全球电影市场脱殖指数(Global Cinematic Decolonization Index,CDI)是该报告用于衡量全球各国电影市场独立性与去殖民化水平的指标。包含两个维度:本土电影在当地市场顶部的数量占比和票房占比。在本次公布的报告中印度、中国和埃及三国位列前三。
透过CDI指数,我们能看到好莱坞电影怎样的“加速退后”,也能看到印度、阿拉伯世界、东南亚等平时容易被中国大众忽视的电影市场正在焕发出勃勃生机,并从中得出很多如何应对中国电影“寒冬”挑战的启示。
在报告发布之际,新潮观鱼对话了底壳宇宙,围绕报告内容和世界电影的变化进行了深入解读。
《2025全球电影市场脱殖指数报告》完整版
新潮观鱼: 今年,底壳宇宙继续前几年的工作,联合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发布了2025年的《全球电影市场脱殖指数报告》,回顾过去几年的报告,2025年全球电影市场在“脱殖”领域呈现的最显著的特点是什么?过去的一年是世界格局极其不平静的一年,在动荡的世界中,电影领域的“脱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底壳宇宙:
2025年全球电影市场脱殖最显著的特点,是美国文化殖民影响力的进一步衰减。根据我们的连续追踪数据,美国电影在各国头部市场的份额从2023年的82%降至2024年的77%,再到2025年的66.1%。这也许预示着好莱坞霸权的松动已不再是缓慢的渐进过程,而是进入了结构性加速期。
在2025年这样一个地缘政治冲突加剧、全球经济复苏不均衡、部分地区战火未熄的动荡年份,电影领域的脱殖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与实质价值。一方面,它说明文化自主性并不必然依附于经济或军事的高度发展,不仅是中国这个各方面实力都很强的国家才有的“特权”;另一方面,一个国家的电影观众开始主动选择本土故事、本土情感而非外来套路时,这种文化自信将成为应对外部不确定性的内在稳定力量。
俄罗斯和埃及的例子为这一论述从两个角度做了注脚:
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西方对俄实施制裁之后,俄罗斯电影院如果不放本国电影就无片可放,原本亲西方、亲美国的观众不得不更多地看本国电影,电影市场的“脱殖”成了外力冲击之下的“迫不得已”。现在,观众逐渐适应本国电影,本国电影得到票房回馈后,即便美欧对俄的电影制裁明天就取消,由于资金良性循环已经建立、一些本土IP逐渐为人接受,俄罗斯本土电影在头部市场里仍能保持一定份额。
埃及近年来陷入一定程度的政治经济危机,俄乌战争影响了其粮食进口,巴以冲突威胁其国家安全,其经济、安全形势势如累卵。即便如此,其长期作为阿拉伯地区第一大电影制作国的地位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埃及的电影人仍在创作电影,为本国观众提供精神支持,其作品不仅在本国畅销且能影响到区域内其他国家,比如沙特。这本质上就是得益于其已经建立的文化影响力韧性。
新潮观鱼: 在今年的报告中,我们看到了一组连续下降的数字:82%-77%-66%,对应的是美国电影在头部的市场份额。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的,在这组“加速下降”的数字背后,我们可以看到世界电影怎样的变化?
底壳宇宙:
这组数字来源于我们对全球39个重点国家和地区(涵盖G20、OECD及代表性区域,且包括美国本国在内)年度票房前十名影片的数量占比。39个市场的前10名共计390部影片,美国电影占据272部(次),占比66.3%,出现次数最多的是《疯狂动物城2》(30次)和《阿凡达:火与烬》(29次)。
另外有个小细节,《我的世界大电影》(出现22次)的IP来源于瑞典游戏公司Mojang AB,瑞典公司亦有投资,且在TMDb的制作国介绍里瑞典靠前,因此在我们的数据里被算作了瑞典电影。当然,由于我们的核心指标CDI考虑的是“本国电影票房”,这部电影出现在他国票房前十里这一现象,并不影响他国的CDI数值计算。同样,即便把这部电影算作美国电影,也不影响美国电影份额在全球下降这一大趋势的基本结论。
《疯狂动物城2》
这组下降的数字背后,反映了三个变化:
第一,好莱坞“黄金配方”失效。漫威式超级英雄、反复重启的IP续集、明星堆砌的大制作,在全球越来越多市场遭遇审美疲劳。即便是美国本土市场,2025年票房前十中仅有一部原创作品《罪人》,其余全为IP衍生,创意枯竭已无法掩盖。
第二,本土化叙事崛起。印度、中国、印尼、越南、埃及等国的观众,越来越愿意为本国故事买单。我们观察到,成功的作品并不依靠简单模仿好莱坞,而是扎根于本民族的历史、神话、社会现实与情感结构进行创作,并因此收获了本土观众的喜爱。
第三,美国文化霸权的相对衰落。好莱坞在全球文化版图中的“唯一中心”地位正在被多元中心所取代。一鲸落,万物生——这正是百年变局在电影领域的真实写照。
虽然在这39个国家的票房统计中,《哪吒之魔童闹海》没有进入中国之外他国的票房前十,但其他国家已经有部分电影能进入他国市场前十:日本的《鬼灭之刃》在多国,埃及电影在沙特,印度电影在阿联酋。假以时日,这类非好莱坞电影互相交流并在更多市场取得成功,是我们乐见的状态,也是全球文化交流应有的形态——百花齐放,平等互通。
新潮观鱼: 在脱殖指数排名中,印度蝉联排名第一。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作为曾经的英国殖民地、英语普及程度高且科技、军事、经济等领域深受西方影响的国家,为何在电影的消费习惯和欣赏品味上如此独树一帜?这背后的驱动因素对于其他发展中国家是否有借鉴意义?
底壳宇宙:
印度电影市场的高度脱殖,看似与其科技、军事、经济的高度依赖矛盾,实则也有一定的内在逻辑。印度虽然英语普及、受西方影响深,但其本土电影工业——尤其是宝莱坞及各地语言电影工业——有以下几个独特优势:
第一是深厚的本土叙事传统。印度拥有悠久的史诗、神话、民间故事传统(如《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这些文化基因被成功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电影语言,歌舞、家族伦理、宗教情感等元素在印度观众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亲和力。
第二是规模庞大且高度内需驱动的市场。印度人口基数大、影院覆盖相对广泛,本土电影只需服务好国内观众即可获得可观回报,迎合西方口味的必要性降低。
第三,恰恰因为印度长期受殖民统治,独立后对文化自主性有着强烈的集体自觉,甚至有“大印度扩张主义(Akhand Bharat)”等思潮流行,印度网民在国际社交平台上有强烈的文化输出意愿和进攻性。这种自觉在电影领域表现为印度观众对好莱坞并不排斥,但更珍视自己熟悉的叙事方式。
2025年印度票房冠军《征服者》(Dhurandhar)剧照。该片讲述了印度情报人员为了摧毁巴基斯坦的恐怖网络潜入卡拉奇黑社会的故事。
第四,2025年的印度电影还有一个趋势:诸多非宝莱坞(北方,印地语)的南方方言电影开始进入票房前十名,这些语言包括了卡纳达语、泰米尔语、泰卢固语、马拉雅拉姆语等,传统上一般只在本地区流行,较难影响到全国尤其是北方诸邦。方言电影(有印地语字幕)的盛行,表明印度在整合文化资源、形成全国统一的文化市场上取得了一定成绩。
印度的脱殖成绩对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借鉴意义在于:文化脱殖不等于自我封闭或拒绝外来影响,而是要在开放中保持主体性。关键在于创作者能否精准捕捉本民族独特的文化气质、切中本地观众的深层情感诉求,而非简单模仿好莱坞的工业化模式。印尼的恐怖片、越南的战争历史片、埃及的喜剧片,都是这一逻辑的印证。
新潮观鱼:脱殖报告今年新收入了埃及的数据,且该国的电影脱殖指数表现亮眼,年度票房前十的电影中本土电影占据七席。整个阿拉伯地区的电影市场都很突出,如沙特2018年才解禁电影,2025年的本土电影CDI值已与韩国持平。这是否与电影市场之外的因素也有关联(如战争和地缘政治局势),如何看待快速发展的中东市场?
底壳宇宙:
即便在美国电影席卷全球的年代,阿拉伯地区的电影偏好也有其独有的特征。比如,阿拉伯地区喜欢看玄幻片、枪战片、犯罪片、赛车片,不喜欢看欧美的爱情片(与宗教习俗冲突)或者以反恐为背景的大片(充斥着把阿拉伯人当恐怖分子的刻板印象)。因此,本地区的类型片往往对应好莱坞无法满足的本地需求,如喜剧片。
对比本报告中埃及、沙特、阿联酋三个国家的数据,我们可进一步讨论“电影市场之外”的因素。
埃及自从纳赛尔时代开始,就视自己为阿拉伯国家的精神领袖。即便现在的埃及远远不如石油产出国富裕(人均GDP$3500左右,对比沙特$35000,阿联酋$45000),也难称军事或者外交强国,但埃及仍然是阿拉伯地区人口第一大国,也是阿拉伯电影生产大国,一直保持着较强的本土制作能力。2025年前十票房中本土作品占七席,这与其长期积累的产业基础、喜剧等类型片的成熟密不可分。可以说,埃及不是一个富国,但确实是一个有历史积淀的地区文化强国,电影是其文化号召力的一部分。
位于开罗市中心的地标性电影院
沙特1983年禁映电影,2018年才解禁,短短几年内CDI从0跃升至30.18,与韩国持平。这背后的原因主要是萨勒曼主张的改革,沙特“2030愿景”将文化产业作为经济多元化的重要支柱,电影政策松绑带来了资本注入,大力投资本土内容制作、影院建设和人才培养。美国从中东逐步撤出是个重要的地缘政治因素,这使得沙特等国开始更注重国家形象和文化产业,萨勒曼的政策提供了政治意愿,资本投入带来了快速发展。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阿联酋的市场表现,从2022年第一份全球电影市场脱殖指数发布以来,阿联酋的CDI数值一直为0,榜单上不仅没有本国电影,甚至没有其他阿拉伯国家的电影。除了好莱坞电影之外,阿联酋票房前十榜单上倒是经常有印度电影,2023年有3部,2025年有4部,大概是由于来自印度的外国劳工较多。如果对比一下在巴以冲突、伊朗问题等问题上的立场,我们会发现阿联酋的立场是比较接近美国和以色列的,而沙特则寻求一定程度的独立自主,这种差异或许也影响到了两国对本土文化产业的重视程度。
中东市场里这三个案例的对比说明,电影产业的脱殖不必然需要漫长的历史积累,政策引导与资本投入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激活本土创作,核心问题是一个国家有没有独立自主发展文化产业、讲好本国故事的意愿。
新潮观鱼: 本次的脱殖报告提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概念:“美国电影也需要对自身进行‘去殖民化’”,如何理解这个论断?您认为“去殖民化”的美国电影应该是什么样的?目前有这样的端倪吗?
底壳宇宙:
“美国电影也需要对自身进行去殖民化”这一论断,听起来反直觉,但在美国亲身学习、工作、生活过的朋友,一眼看到就会有直觉性的认同,因为这些朋友能体会到影视中的美国和现实中的美国巨大的差别,好莱坞电影聚焦的内容往往不是美国民众最关心的焦点,电影里对社会矛盾提出的解决方案往往也不切实际甚至令人反感。
“殖民”不是指美国被外部殖民,而是指好莱坞自身被一种僵化的、自我重复的、资本逻辑至上的“思想内部殖民”所困,其反映的不是社会现实,而是“殖民者”想要美国观众乃至全球观众看到的美国或者“普世价值”。这就是电影行业的“美国殖民美国”。
当前好莱坞被IP续集、超级英雄、重启翻拍所主导,创意部门被资本逻辑挤压。面对犯罪问题把希望交给“超级英雄”(如《蝙蝠侠》系列);面对种族主义问题,用“多样性”当幌子,以“启用更多少数族裔演员”粉饰内核虚弱的“普世价值”(如《黑豹》《美国队长4》《小美人鱼》);由于缺乏创新,其故事离社会矛盾层出不穷的美国现实越来越远,甚至连包装一个理想的、值得向往的虚拟世界都做不到,导致观众流失、市场萎缩——美国本土票房连续三年徘徊在90亿美元左右,仅为疫情前110亿美元水平的八成。
电影《小美人鱼》中七位肤色各异的人鱼公主
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电影产业需要一场“自我去殖民”:打破大资本对创意和发行的垄断,重新让位于真正的原创、真实、多元化的故事讲述,描绘真实的美国,让电影回归艺术本体,而非作为宣传的工具。它应该容纳更多本土底层声音、地方性叙事、实验性表达,而不是继续向全球推销单一的美式英雄主义。
“美国殖民美国”的现实不仅在文化行业如此,在经济、民生方面也是如此,几个月前流行一时的“斩杀线”话题已经充分让中国民众了解,美国精英对底层穷人并不是特别在意,其社会福利系统效果一般,不像中国那样有“反斩杀”的脱贫攻坚奇迹与社会兜底机制,美国军警暴力镇压抗议者,甚至当街杀人。可以说,美国掌权者对待民众的方式也没有比对待殖民地好上多少。
所以,好莱坞电影作为宣传载体、意识形态输出渠道,不仅仅是在帮助美国殖民其他国家,实则也是在殖民美国本国人民——如果美国人看了好莱坞超级英雄大片,就以为美国科技天下第一,有什么问题交给超级英雄,把超英片当麻醉剂而不再想着怎么解决现实生活的问题,或者认为电影中的美国才是真正的美国、理想的美国,那当然是一种“被美国殖民”的思维。比如,部分美国选民把特朗普当作能拯救美国的宗教圣人、超级英雄,显然是受到了这部分美国文化的影响。
目前,美国是否存在打破这种“精神殖民”的端倪?我们看到一些独立电影和中小制片厂的作品(如2025年的《罪人》)在市场上获得了意外成功,流媒体平台也为非传统题材提供了渠道。但整体而言,好莱坞的“自我去殖民”尚未真正开始。文化脱殖不只是非西方国家的课题,西方文化体系内部同样需要反思其自身的垄断与僵化。
《罪人》(2005)海报
新潮观鱼: 2025年对于中国电影市场是很复杂的一年。一方面,春节档的《哪吒2》突破了150亿的惊人票房;另一方面,腰部以下电影迎来“寒冬”,在题材和市场上陷入了迷茫。如何看待这种“失衡”?为什么在票房整体萎缩的情况下,“多引进外国电影”的方案值得商榷?
底壳宇宙:
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呈现“头部极高、腰部塌陷”的格局。以《哪吒之魔童闹海》全球影史第四、国内超220亿人民币的断层领先为代表,优质作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回报;但与此同时,大量中低质量影片票房惨淡,从业者普遍感受到“寒冬”。
在需求层面,质量不高的电影遭到观众抛弃是观众质量阈值提升与娱乐替代品激增的必然结果。今天的中国观众可以通过短视频、短剧、游戏、直播等获得海量娱乐内容,一部电影如果质量未达阈值,观众就会直接放弃。头部作品凭借超越阈值的内容吸引了绝大部分消费,而平庸作品则被新兴娱乐形式替代,不能怪头部电影的“挤压”,而应该怪作品自身竞争力不足的反映。
在供给层面,中国电影拍片量大、水平低劣的“虚假繁荣”周期已经过去,好的一面是电影技术水平已经摆脱了10年前的普遍粗制滥造,不好的一面是拍片数量确实显著下降:2022年是备案数、生产数量的低谷,2024-2025年虽然有回升,但开机数量仍然较低,备案但不开机仍然是普遍现象,公映影片数也较2024年低。因此,市场供应相对前几年不足,而且不足还将延续一段时间。
工人正在拆除一家闭店电影院的设备。根据媒体公开的数据,2025年全国影院平均上座率仅为7.2%,高达40%的场次无观众空转。
开机大幅减少的核心原因是制片人普遍还没有找到合理的投资路径:依赖著名导演号召力和流量明星炒作的路径已经成为过去式,冯小刚、管虎、陈可辛、姜文等“名导”的作品得不到观众买账,所谓的“大数据”“流量”预测由于粉丝观影意愿注水严重,并不可靠,同时流量明星片酬高,导致回报不稳定,成本和收益不对等。
电影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制作周期较长,在一类电影火爆之后,追同类热点、扎堆上映的套路,往往由于热点过时而失效。比较典型的例子是2024年《热辣滚烫》(34.17亿)和《好东西》(7.12亿)的票房,让投资者误以为“女性主义”题材是当下热点,于是2025年打着“女性主义”旗号的电影扎堆上映,但无一能复刻2024年的成功:《向阳・花》2.30亿、《酱园弄・悬案》3.75亿、《想飞的女孩》1700万、《下一个台风》476万。2024年的所谓“热点”,到了2025、2026年,不仅不再是热点,反而可能成为票房毒药。
群星云集的《酱园弄》上映后却没有取得预想中的票房和口碑
电影市场的利益方除了电影创作团队,还包括院线和宣发公司,从他们的角度,多引进外国电影是保障自己利益方面的举措。但是,“多引进外国电影”也未必成功,原因有三:
第一,国外电影,尤其是美国电影,本身面临质量下降、达不到阈值的问题。好莱坞式套路化电影在中国市场已经带来审美疲劳,在美国大卖的《超人》《星际宝贝史迪奇》以及美国瑞典合拍的《我的世界大电影》在中国均票房平平,2025年中国票房前十中仅有两部引进片。从2022年到现在,好莱坞的大制作均有引进,但许多在全球大卖的美国片在中国市场上竞争不过国产片,已成事实。大片意味着购买版权的成本高,引进必须要考虑购买版权与票房收益的平衡。
第二,除开好莱坞,全球其他国家的电影可能也有一些优秀之作值得引进,历史上票房最高的非好莱坞进口片是2017年印度电影《摔跤吧!爸爸》(12.99亿),而近年来票房比较不错的非好莱坞进口片主要是日本动漫类作品,如《铃芽之旅》(8.07亿)《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7.91亿)等。与美国好莱坞电影类似,一部电影在本国大卖,不等于中国观众就会接受。选择非好莱坞电影进口,可能更难把控,风险更高。比如,巴西2024年票房1100万美元的本土电影《我仍在此》于2025年在中国上映,票房仅有152万元。
第三,引进不能解决本土创作的根源问题。市场遇冷的本质是本土优质内容供给不足,而非外来内容太少。单纯增加引进片数量,如果增加的是同样未达观众阈值的平庸之作,对整体票房拉动极为有限,也解决不了院线和宣发的长期困境。中国电影市场的长期目标应是建立自主、多元、高质量的本土工业体系,而非重新回到好莱坞主导的老路上。《哪吒之魔童闹海》《唐探1900》《南京照相馆》等作品证明,观众愿意为真正好的中国故事付费,不在乎电影里是否有名导、流量明星、大IP之类的“公式要素”,这才是市场回暖的根本出路。
新潮观鱼: 结合2025年的报告,您认为我们可以如何解读最近的小成本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逆势走高,创造现象级观影的事件?
底壳宇宙:
《给阿嬷的情书》作为一部小成本、方言、地域色彩浓厚的电影,能够在2025年的市场中逆势走高,恰恰印证了我们报告中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判断:观众渴望真诚的、扎根于本土情感的作品。
2026年五一档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作为原本定位为地域方言文艺片的小成本电影却因为其真挚的情感和朴素的共情创造了继《哪吒2》之后的现象级观影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到:
“文艺工作者同自己的描写对象和作品接受者不熟,或者简直生疏得很。我们的文艺工作者不熟悉工人,不熟悉农民,不熟悉士兵,也不熟悉他们的干部。什么是不懂?语言不懂,就是说,对于人民群众的丰富的生动的语言,缺乏充分的知识。许多文艺工作者由于自己脱离群众、生活空虚,当然也就不熟悉人民的语言,因此他们的作品不但显得语言无味,而且里面常常夹着一些生造出来的和人民的语言相对立的不三不四的词句。”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以人民群众的丰富生动的语言,描述人民群众的生活,从而得到电影观众的广泛共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其他作品,要么使用了不接地气的流量明星,要么追逐网络热点、“爆梗金句”,演员演出来的人物完全不像现实生活里的角色,得不到观众的情感共鸣,因此被观众所抛弃。
从当下视角,电影的成功可以从几个维度理解:
第一,情感的真实性与不可替代性。它以潮汕方言、地域文化、代际情感为内核,讲述的是当代中国社会中最核心的价值观之一:做人要有情有义。主流商业片不愿意认真对待这个主题,要么把情义拍得很虚伪、很悬浮,要么让一些反派、黑社会来演绎“情义”。相反,《给阿嬷的情书》这种“由小见大,借普通人的事迹”讲述中华文化核心价值观,恰恰是好莱坞模式化叙事的快餐生产线难以提供的。
第二,“平视世界”的审美转向。中国年轻一代观众成长于国家崛起进程中,不再仰视西方文化,也不喜欢看空洞而无说服力的大叙事。他们更愿意为那些与自己生活经验相关、能引发共鸣的“身边故事”买单。《给阿嬷的情书》正是这种平视视角的产物。
第三,口碑传播的放大器效应。在当前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环境下,一部高质量的小成本作品可以通过口碑实现“破圈”。这进一步说明:市场不缺观众,缺的是打动人心的、超过质量阈值的作品。
《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证实,并非只有大投资、大IP、大明星才能成功。扎根于本土真实生活、真诚面对观众情感的作品,同样可以取得远超投资的票房。
新潮观鱼:近半年来,AI生成影视成为全民关注的热点,在今年的观察维度里,你们会不会增加AI给电影市场的影响这一维度?有人说,AI技术将是一次“把枪发给每一个创作者”的革命,AI的突飞猛进是否会加速全球电影市场的“脱殖”脚步?
底壳宇宙:
AI对电影产业已经有间接的影响。AI生成影视技术的突飞猛进——从文本到图像、从视频到完整叙事——正在改变内容创作的门槛、形态与权力结构。在后期制作、渲染等偏应用技术的领域,AI已经被应用在电影制作上,但是,观众能否接受角色形象、剧本创作、动作表演都由AI完成的付费大屏幕电影?我们的判断是观众对免费的AI短视频、微电影、短剧接受度尚可,也有一些认可度较高的AI影视创作作品,如清明节前后发布的主题AI微电影《纸手机》、5月中旬在国内外引起热议的AI短片《丧尸清道夫》等,但是接受使用AI制作的院线电影一定会晚一些。2026-2027年,如有院线电影以“AI制作”为宣发卖点,我们将持续观察该营销话题对票房的实际影响。
关于AI是否会加速全球电影市场的“脱殖”,我们的初步判断是:AI既有可能加速脱殖,也有可能强化新的依附,关键在于谁来使用、如何使用。AI作为一种技术武器,它应该是中立的,但是使用者、管理者均应有立场。
乐观的一面:AI大幅降低了内容制作的技术门槛。过去只有好莱坞大制片厂才能负担的特效、剪辑、配音等,现在小团队甚至个人创作者也能借助AI工具实现。这相当于“把枪发给每一个创作者”,使得全球南方国家的本土创作者有机会以更低成本生产高质量的本土内容,从而加速文化脱殖。
悲观的一面:如果AI工具、数据训练集、算法标准仍被西方科技巨头垄断,那么AI可能成为新型文化殖民的工具——它输出的叙事模板、审美偏好、价值框架可能仍然是美式的,只是包装在更高效的技术外壳下。不可忽视的问题在于,在中国以外的全球各国,其AI使用基本都是使用美国的大模型,使用中国或者其他国家大模型的极少,这就意味着AI很可能并非价值观中立的工具,使得非西方国家的创作者享受“便利”的同时,不自觉地接受新一轮的依附。
因此,我们的立场是:AI可以是脱殖的加速器,但前提是全球各国必须发展自主可控的AI内容生态,包括本土语言模型、本土视觉数据集、本土叙事逻辑的训练与开发,这是另外一个“AI与去殖民化”的话题。如果出现AI电影浪潮,我们的报告将予以重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