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传统村落:天官坟下李家河

发布时间:2026-06-09 16:12  浏览量:1

真符村对面的李家山头坐落着闻名遐迩的天官坟。天官坟左下临江的山坳就是李家河。

李家山余脉像一只乌龟把头伸得老长,探进汉江河里。天官坟就筑在乌龟的甲壳与头颈相接的地方。汉江绕过这只乌龟头,形成一个奶嘴状河湾,从李家河村前淌过。奶嘴正中对着向北注入汉江的南沟河。河口留下著名的栩栩滩,也就是传说中唐僧坐进木盆开始向上游漂去的唐湾。

李家河是真符村的一个自然村,属于真符村三组,与真符村一箭之隔,却被汉江生生阻断,出入都是渡船,很不方便。站在真符村南头的栩栩滩边,只见乌龟头上黑松森森,竹木葱茏,你根本就想不到对面山头的背面脚下,临江竟然还藏着一个 20 多户、120 余人口的小渔村李家河。

2022 年 3 月 2 日,我随洋县政协一行考察真符县故址和天官坟。那时正值枯水季,黄金峡水利枢纽蓄水在即,黄金峡小上至沙河桥下至酉水河口斩龙垭段正在进行疏浚工程,栩栩滩头的汉江河上修了便道,我们轻易过了江。

顺着江左便道,绕过乌龟头,一个藏风纳气的小山坳里坐落着李家河村。李家河前,渚清沙白,碧水缠绕,汉江在绵延的连山夹峙中安静地流着。竹木郁郁青青,掩映着小小村落。可惜因为整体搬迁,村中到处都是被推倒的残垣断壁,破砖碎瓦四处可见,就是不见一个人的踪迹。

从村头左拐,缠山砭行至正对栩栩滩头的地方,我们沿山脊直上。山林密了,路也陡得实在难行,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拽着青冈树和荆棘的枝丫,一步一步攀登。遇到太陡的路段,只好两手抓着地上的草窠攀爬。

好在这样的路只有 100 多米,爬上山嘴时山势却平缓得多。柏树多起来了,这片柏树林的中间就坐落着天官坟。

天官坟就是一个高高隆起的土丘,周围还分布着许多矮矮的土丘。丘上荒草葳蕤,四周翠柏青青,周围还生着几株水桶粗细的黄连木,虬枝劲干,树冠葱茏繁茂。土丘前有石碑。石碑被今人加固,在四周抹上水泥后死死地嵌在里面。碑文漶漫难辨,碑正中有 “李氏宗祖” 大字,落款时间为“嘉庆八年岁次癸亥闰二月”。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对石旗杆,圆柱体,球形顶,两米多高,上面也不见石斗,疑似今人仿制。我们绕到土丘后面才惊悚地看到,墓穴上方坍塌了一个比笸篮还大的漏斗状大坑,原来这里早已遭到了盗墓贼的蹂躏。

在洋县,绝大多数人认为天官坟的主人是明末东阁大学士李遇知,而清嘉庆《汉中府志》明确记载:尚书李遇知墓,在洋县城东柏树坪。

据史料载:李遇知(1585),明朝末年洋县城关镇人。自幼聪慧,10岁就能写诗作文,12岁参加乡试。神宗万历二十八年(1600)进士,出任山东东明知县。率众筑黄河“李公堤”,治理黄河泛滥之害,造福县民。李遇知布衣蔬食,夫人在衙内纺线织布,操持家务。李遇知因廉洁奉公而声名大振。

万历四十年(1612),李遇知入朝出任谏官。上书弹劾奸宦魏忠贤,并举荐东林党领袖邹元标、冯从吾等数十人入朝为官。魏忠贤反诬陷其“举荐匪类,献媚东林”。熹宗偏信,下旨削李遇知为民。魏忠贤仍不罢休,密令其党羽暗中侦查李遇知言行,欲将其置于死地。李遇知被贬回到故十洋县,在五云官(今洋县粮食局旧址)设粥场,救济贫困灾民。

天启七年(1627),崇祯即位,大力清除阉党,魏忠贤自缢。朝廷遍访遭魏党陷害的耿直刚烈官员,李遇知被召回京师任吏科左给事中,清理魏忠贤赃物,得到崇祯帝称赞。后升任太常少卿、南京大理寺卿、工部侍郎,加太子少保衔。因监修庆陵有功,再升户部尚书,总督仓场。崇祯年间官场腐败,民不聊生。李遇知痛心疾首,却又无力回天,请辞未准,转任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尽,大明瓦解。李遇知被刘宗敏俘获,不事新主,绝食7天,劝降不从,触阶而亡。生前好友殓其尸,归葬于洋县东 10 公里的吴家山柏树坪。

天官坟的主人到底是谁?目前还流传着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李遇知的祖坟,但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另一种认为是明末隆庆举人李时孳的墓地或祖坟。

清康熙《陕西通志》(《贾志》)记载:“李时孳,字茂夫。洋县真符人。隆庆丁卯(1567)举人。初任鄠县教谕,教士有法。升长沙推官,佐刑明允。擢御史,巡按辽东,多著劳勚。以忤时贵,补夔州知府。升山东副使,督学关东。所至美政著闻,取士尤称得隽。” 光绪《洋县志》卷五《艺文志》收录有李时孳的《新建杨填堰碑记》《李公石堰碑记》《修土门贾峪二堰记》三篇文章。

从以上史料看,李时孳充其量是个从四品官,还称不得天官。天官之称,始于《周礼》。武则天时,改吏部(管理官员的机构)为天官,后世遂称吏部尚书为天官。明代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及工部六部乃直接对皇帝负责,成为主管全国行政事务的最高机构,各部置尚书一人,官阶为正二品。而纵观洋县历史,明代以降,官至正二品的仅有吏部尚书李遇知一人。他是当之无愧的天官。

李时孳还够不上天官级别,他的墓葬在距此地三四公里的茶坊店窝子(我亲自踏勘过,其十一世所竖石碑尚在),李遇知墓又不在真符村李家河,所以天官坟里不可能有李时孳和李遇知。

李时孳比李遇知年长近 40 岁,他们会有直系亲属关系吗?康熙《洋县志》里这两个人的名字都被载入史册,一个在举人部分,一个在进士部分。李遇知的介绍里明确写着 “李嘉宾孙” 的字样,而李嘉宾与李时孳同在举人部分出现,未有任何附注说明。这说明两人不存在亲属关系。

可这里世世代代被称为天官坟,可能另有说法。我倾向于第一种说法,这地方很可能是李天官(李遇知)的祖坟。民间一些人也一直认为这里葬着李遇知的母亲,所以叫天官坟,但也没有史料或实物佐证。李家河的天官坟墓主的秘密就成了解不开的谜团。

李家河的李善文告诉我:李家河人的祖先早在元朝就住在这里,后来明末又迁来几户李姓人家,他们是天官坟的守墓人。现在繁衍出清一色的李姓,没有杂姓,但因朝代久远,也分不清哪些是原住,哪些是后迁的了。李家河人出入靠船,渡口就在村头的湾里,一叶扁舟,过往千年,就成为村里对外交流的唯一通道。大家和和美美快乐相处,过着细水长流的日子。

前些年,李家河还开挖了一条陆路通道。从槐树关开始,穿关垭隧道,折拐向南,走北沟上北沟垭,沿山梁上水泥路盘旋,过闫山,到洛川,上天龙,下龙王沟、小窝沟、东沟,达韩家岭,到了汉江河边,再顺着沿江的泥巴路前行约两公里就到了李家河渡口。这条路距离长不消说,一路上坡陡弯急,道路狭窄,会车都得找稍宽敞的地方。尤其是过了洛川,弯更多,路更狭,坡更陡,沟更深,一气直上天龙,又急转直下,老司机都会捏着一把汗。

2024 年 4 月 14 日,我和作协的几位朋友相约去李家河采风。船哥给规划了两条路:一条是沿汉黄路开车过黄家营,到真符,他开船过汉江接应;另一条是沿汉黄路开车过黄家营,过商坪,到沙河铺,他开船来接。这两条路,距离比较近,路况好得多,开车安全、省时。

我选择了李家河新开挖的那条陆路。那两条路我走过多次,更想走一走充满挑战的新路。最重要的是不想给船哥添麻烦。

船哥网名船老大,真李善文,是土生土长的黄家营真符村李家河人,憨厚朴实,待人仗义。黄金峡水利枢纽工程移民中,他选择后靠。但他常年生活在县城的自建房里,和朋友一起经营 “征途户外”“柠檬旅行” 等公司,承揽国内旅游业务,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是红火。他在李家河建有露营地。周内闲暇,他会开车回李家河住上一半天,有事随时开车就走,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有朋友来他的露营地,他就回来接待一下。我们前来,他要张罗两顿饭,还要开船带我们水上游玩,实在辛苦,我就不想多打扰他。

我们的车到了李家河渡口,船哥早早等在那里了。寒暄过后,我们随着斜路来到船哥的野宿营地。

这是一块一亩左右的旱田,田里长满一拃高的青草。船哥在青草地上搭着两顶白帆布帐篷,里面的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田的一角种植着一些仙人棒,大都一米来高,有的还开着橙红的花,小而繁,散发着芬芳。

田坎边,搭着两间矮房子,简陋但干净,里面锅灶齐备。来客了,就在这里烹鱼、熬肉,炒菜、做饭,再端到帐篷下吃肉喝酒。三五棵大麻柳树就长在偏厦前,浓浓的绿荫和柔软的江风,把这里变得更加沁凉、清爽。

大伙儿更乐意在这里乘凉。七八只小木凳上坐满了人,围着一张小方桌,看书的看书,闲聊的闲聊,品茶的品茶,对着江面发呆的发呆。

偏厦里的香味,扭扭捏捏飘出来,只找你的鼻子钻,引得你忍不住也要往偏厦里钻,想看看锅里到底烹煮着什么美味。两根麻柳树上拴着老布口袋一样的睡床,老杨爬上去,惬意地刷着屏,头枕着青碧的江波,一只脚在地上一点一点,身子就随着睡床摇呀摇,那惬意的样子好像能赛过神仙。

透过麻柳树的间隙,我们可以看到整个江湾。蓄满水的黄金峡宛如高峡平湖,波光粼粼,再也看不见一丝波浪。碧绿的汉江水仿佛静止了一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丝滑。崖畔一丛竹子下,白色的小游艇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不远处,一艘大铁船在青山绿水中格外醒目,灰色的顶棚下挂着两排红灯笼,船头插着两杆五星红旗,似乎要把江面点燃。

几个孩子去江边捡拾薄石片,在江面打起了水漂,看石片儿在水面欢快地跳,欢呼着、雀跃着。

我起身走进了村子。露营地对面的高台上,坐落着船哥新修的欧式小洋楼,三间三层,主体搭建起来,刚完成了室外粉刷。米黄色的小楼掩没于翠竹高树之间,给小渔村增加了不少亮色。

70 多岁的李家大婶正抡着一根竹竿,敲打路边的荨麻嫩苔,路上摆着一把铁锄。我连忙上前接过竹竿,三下五除二,把路两边的荨麻苔打了个精光。李大婶领着我到了她家。原来宽阔的场面不见了,被开垦种上了一畦一畦葱花蒜苗,白菜、包菜和春不浪(一种大叶碧绿的蔬菜)。

70 多岁的李大爷招呼我到屋里坐。我正想和他们交流,就一脚踏进了他们的家。

这其实算不上家,只能说是临时搭建的小窝棚。拆迁的断砖砌起了四堵短墙,上面纵横着一些木棒作檩作椽,横着挨个儿铺了一层斑竹,覆了油毡,上面盖了一层石棉瓦,总算断了雨水。屋子里一个角落放着木床,一个角落盘着土灶,还有一个角落摞着许多蛇皮袋,可能是玉米、花生之类的粮食和收成。

“你看,这房子不成样子,你别笑话啊!” 李大爷悲凉地说,“库区移民,政府在洋县平川给修了新房,旧房子要全部拆掉,我们的三间大房被拆了,隔壁的红砖小房人家也要拆,我们老两口求情下话才给留下来。前年冬天用砖头砌了墙,搭了个窝棚,风倒是挡住了,但房子漏得根本住不成人。这是今年春节娃们回来重新收拾了的。”

“你们平川有房,为什么不住,偏偏要回到李家河遭这罪?”

“唉!没有那福分。一天不动,身子哪里都不舒服。儿子外出打工,儿媳料理家务,经管孙子上学。我们老两口在城里啥也干不了,坐着等死,急死人。还不如回老家来,随便刨刨操操都有收成,人也不吃闲饭,随便混日子哩。” 李大婶接过话茬。

“村里人走了,都走了!” 李大爷摆摆手,“26 户、百十号人的村子,从黄金峡修水库开始,阴走一家,阳走一家,到后来全部搬迁,常年住的只剩下我们老两口了,还有我侄子善文一两周回村子打一头。其他人清明回来给老辈坟头挂个纸钱,年三十回来烧个香纸,这就算是孝敬的。还有三年六个月都不闪面的。汉江养育了李家河人,也害了李家河人啊!把我们隔在水这边,干啥都不方便啊!”

“你们平时都种什么庄稼?干什么活?”

“还能种什么?房前屋后种点时令菜,图自己吃着方便。米、面、油,娃们隔一段时间从城里会带些回来,迟早不缺。再养几只鸡,天天有鸡蛋吃,鸡养大了,还能给娃们送几只过年。”

“汉江禁捕前,你会打鱼吗?”

“会,峡里人家没有不会打鱼的。那些年,打鱼是我们养家糊口的主业,几乎家家都有小渔船。靠打鱼,随便养活一家五六口人呢!现在,渔船被收缴了,政府也不准捕鱼了,捕鱼的手艺都派不上用场了。”

回到露营地,船哥领着我们参观了他的小洋楼。

船哥告诉我们:在黄金峡修水库开始,他就思谋着将来蓄水后,在老家李家河搞个露营基地,发展乡村旅游。所以,村里大多数人恨不得立马迁移平川时,他选择了后靠,并在蓄水前修好了这栋楼房。

“新房建起来了,时机成熟了可以发展乡村民宿,再不济我在老家有房,我的根还是深扎在李家河的土地上的。” 船哥说。

船哥有自己的宏伟蓝图,而李大爷老两口呢?

李大爷他们这一代农民,对生养自己的土地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他们这种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上自食其力、辛勤劳作的快乐,没有经历的人怎么可能体会得到?

正因为这种浓厚的乡土情结,才使他们成了不愿意离开自己家乡李家河的最后的也是最寂寞的守望者。

作者:周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