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青梅回京那夜,裴砚卿连家都没回 让管家送来和离书 附黄金万两 下

发布时间:2026-07-12 08:46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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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洗脚水

裴府书房灯亮着。

我翻墙进来的——正门柳知微在,我不想碰见她。

春桃在墙根底下托着我,嘀嘀咕咕:"小姐您三年没翻了,当心——"

"嘘。"

我踩着廊柱跃上屋檐,绕到书房后窗。窗纸破了个角,里头烛火晃。

裴砚卿坐在案前,左手缠着白布,渗血。右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字迹歪得厉害。

案上摊着那方帕子的碎片,十几片,他一片片拼,拼不回原样。

"……平安。"他烧得嗓子哑,念那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两息。

然后从窗缝里,把春桃刚才塞我手里那包药,扔进去了。

"啪",砸他笔架上。

裴砚卿笔一顿,抬头看窗。

"谁。"

"债主。"我掀了窗跳进去,"裴将军,欠我十六万的人烧成这样,传出去说我姜晚棠欺负病人,我不背。"

他怔住,左手下意识要撑案起身,牵到伤处,眉皱了下。

"……你来做甚。"

"来看看你死了没。"我把手里那包药搁案上,"治伤的。另外——"我从袖里摸出张纸,压他笔底下,"柳太傅那三批淮盐的损耗单,我替你补了。四个月的差,用姜家江南的仓填,账走瑞丰源,柳家看不出来。"

裴砚卿盯着那张纸,烧得发红的眼,慢慢聚焦。

"你……"他嗓子更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晚。"我拉过条凳坐下,隔案看他,"裴砚卿,三年前你娶我,是因为柳太傅拿军粮案压你爹,你裴家需要姜家江南的织造路子填军需,对吧?"

他没说话。

"两年前边关粮草断,我娘家三日调的粮,是你报的'户部调拨延误,幸得江南商贾助',对吧?"

他喉结滚了滚。

"去年柳太傅盐案要炸,你私库填的五万七,是我姥爷当年漕运那笔的旧关系,替柳家抹的,对吧?"

书房里静,只有烛火"噼啪"一声。

"姜晚棠。"他喊我全名,烧得眼底湿,"你知道了,还回来做什么。"

"回来要利息。"我笑,"十六万,你打算用几辈子还。"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咳起来,左手按胸口。

"还不了几辈子。"他哑,"裴家私库,填完柳家那五万七,剩的不多。万两金加三间铺,是能拿出来的全部——"

"我知道。"我把那账本从袖里抽出来,搁他面前,"七万四千两,我记着呢。加上利息,十六万。裴砚卿,我不是来讨债的。"

他抬眼。

"我是来告诉你——"我倾身,把案上那方帕子碎片拢过来,"柳太傅要你裴家在盐案上闭嘴,代价是柳知微嫁你。你若应了,姜家漕运那笔旧账,他翻出来,我姥爷就得下狱。你若不应,柳太傅就拿军粮案参你爹,裴家也得垮。"

裴砚卿手指攥紧。

"有第三条路么。"他问。

"有。"我把帕子碎片收进袖里,"柳太傅那三批淮盐的损耗单,我替你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和离书,收回来。"

他怔住。

"姜晚棠,你——"

"不是不复婚。"我截断他,"是和离书收回来,咱俩还是裴将军和姜家二姑娘,但没那张纸。"我笑,"柳太傅要翻姜家漕运账,得先过我这道。他要你裴家闭嘴,得先问我同不同意。但你得把东厢那盆墨兰,搬回主院。"

裴砚卿盯着我说不出话,烧得眼角那点红,一直没退。

"……主院那间,三年没住人。"他哑,"你绣的那方枕套,还在榻上。"

"知道。"我起身,掸掸袖,"所以明日让丫鬟换套新的。柳知微那盆墨兰,让她自个儿搬去偏院咳。"

我翻窗出去前,回头看了眼。

他还坐着,左手血渗过白布,右手攥着那张我补的损耗单。

"晚棠。"他在背后喊。

"嗯?"

"……药,苦不苦。"

"自己尝。"我跳下窗台,"明日辰时,福伯把墨兰送姜家,你自个儿来搬。"

(12)撕

柳知微撞见我和裴砚卿在书房说话,是第二日未时。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来的,刚跨进门,看见我坐在案对面,裴砚卿手上缠的新布——医官刚换的,没渗血了。

碗"哐当"一声,砸脚面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脸一下白了,又迅速涨红,"砚卿,她、她不是已经和离了么!福伯说她搬回娘家了——"

"福伯说的是实话。"裴砚卿没抬头,笔还在写,"她娘家在书房,不行?"

柳知微手攥紧了裙角。

"砚卿,你昨日不是还说……说盐案那边,柳家的事你不管么。"她声音软下来,带了哭腔,"父亲今早递了话,说只要你在这份名单上画个押,姜家那笔漕运旧账,咱们就当它没存在过——"

"画押?"我掀起眼皮,"柳小姐,你父亲让你来当的说客?"

"我——"柳知微咬唇,"晚棠姐姐,我也是为砚卿着想。你是不知道,朝中那帮老顽固,逮着军粮案就要参裴家。父亲这是给裴家台阶下——"

"台阶?"我笑,"柳太傅那份名单上要裴砚卿画的押,是'裴某证姜家漕运舞弊',对吧?画了,姜家垮,柳家盐案清,裴、柳两家议亲,三全其美?"

柳知微脸一下挂不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裴砚卿笔"啪"搁下了,抬眼瞧她,那眼神跟他握枪时一个样,"柳知微,你父亲昨日在朝堂上那句'裴家军粮案,是谁替你压的',是让你来传这个?"

柳知微眼泪一下掉下来。

"砚卿,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当年太傅府摘李子,你手被刺扎了,还是我替你挑的——"

"那李子酸。"裴砚卿截断她,"你递的手帕,是绣的'柳'字,我随手扔了。我书房那方'平安',是姜晚棠绣的。"

柳知微眼泪僵在脸上。

"昨日和离书,是我让福伯递的。"裴砚卿起身,左手还缠着布,站得却稳,"万两金加三间铺,是给她姜家摘出去的。柳太傅要议亲,让你父亲自己来裴府说,别拿军粮案压人。"

"那姜家呢!"柳知微声音拔高了,"漕运那笔旧账——"

"漕运那笔,三年前就结了。"裴砚卿笑了一下,那笑冷得很,"柳太傅若要翻,先翻翻三年前大理寺的档。另外——"

他侧眼看我。

"姜家二姑娘现在在书房喝我的茶,柳小姐要是没事,东厢那盆墨兰,福伯巳时就已经搬去偏院了。"

柳知微盯着我们俩,嘴唇发白,半天,转身跑了。

裙角扫过门槛,绊了一下,没回头。

春桃在廊下探头,咂咂嘴。

"小姐,这就……撕完了?"

"撕不完。"我端起茶盏,"柳太傅还在后头呢。"

裴砚卿坐回来,瞅我。"你那损耗单,真能补?"

"真能。"我把匣子里那摞江南来的信拿出来,"我姥爷在淮阴的老仓,四年前的入库单我调出来了。柳太傅那三批淮盐,损耗是写在汛期,但汛期那几日的淮阴水闸,是我姜家管的。闸没开,他损耗个屁。"

裴砚卿盯着我,半晌,低笑了一声。

"姜晚棠。"

"嗯?"

"你早就算到今天了。"

"不算到今天,算不到万两金。"我笑,"裴将军,和离书呢?"

他从抽屉里摸出来,皱巴巴的,那张。

"福伯递回去那日,我让暗卫截回来的。"他递过来,"想着……你要是肯回裴府,再递一次。"

"想得挺美。"我把和离书就着烛火点了,"这回烧了。下回再递,我翻的不是墙,是裴家大门。"

火苗蹿起来,把"姜晚棠"三个字吞了。

裴砚卿看着火,烧得眼底那点红,终于退了点。

(13)伪证

柳太傅亲自来裴府,是第三日申时。

我没走,还在书房替他理那堆军粮案的旧档——裴砚卿三年前那桩被劫的粮,要翻出来对账,得先把他自个儿洗干净。

福伯在院里喊:"将军,柳太傅到——"

裴砚卿笔没停。"请到花厅。"

"柳太傅说……说要见您和姜姑娘。"

裴砚卿笔尖一顿。

"让他进来。"我替他说,"躲什么。"

柳太傅五十出头,清瘦,眉眼跟柳知微三分像,但更冷。进来时袍子带风,先在裴砚卿身上扫了眼,再落我这儿。

"姜二姑娘也在。"他笑,笑里没温度,"老夫还当,裴将军的'和离'是做给朝堂看的。"

"柳太傅。"我搁下笔,"坐。茶还是酒?"

"不必。"柳太傅袖里摸出个卷宗,搁案上,"裴将军,老夫今日来,不为私事,为公。盐案卷宗,朝廷要结。姜老太爷漕运那笔,三年前大理寺是结了,但结得潦草——老夫新寻了份证词。"

他展开卷宗。

里头一页供词,署名"淮阴仓吏 陈三",指姜老太爷当年漕运那批粮,沉船是人为凿的,非汛期。

我扫了两行。

笔锋、措辞、"其时小雨、戌时三刻"这几个字——

"柳太傅。"我抬眼,"陈三这份供,是您江南带回来的?"

"自然。"柳太傅笑,"陈三上月死于疫,这是他临终口述,衙役录的。"

"淮阴仓吏陈三,左撇子。"我说,"他写字'戌'字那一勾,是从下往上挑。您这份——"我用指尖点了点那"戌"字,"勾是从上往下的。右撇子仿的。"

柳太傅笑意凝了。

"再者,陈三死于疫,疫是在扬州,不在淮阴。柳太傅您这份供词,录的时间写的是'六月十七',扬州那波疫是'六月廿三'——"我笑,"您这陈三,是死提前了六天,还是疫跑得快?"

花厅里静。

裴砚卿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掩过去那点笑。

"姜二姑娘好眼力。"柳太傅慢慢把卷宗卷起来,"不过,军粮案那笔——老夫手里的东西,可是真的。"

"真的就让大理寺查。"裴砚卿开口,声音冷,"柳太傅,你今日来,是为盐案,还是为令嫒那桩'裴、柳议亲'?"

柳太傅盯他两息。

"裴将军,老夫打开天窗。盐案,老夫可以压一半,姜家漕运那笔,也可以不翻。但——"他把卷宗拢回袖里,"你得在朝堂上,替老夫证一句'淮盐损耗,系汛期所致,与柳家无涉'。另,令嫒柳知微与将军的婚事——"

"婚事没有。"裴砚卿截断他,"柳太傅,您要我裴家在朝堂上替柳家盐案背书,可以。价您开。"

柳太傅眼睛亮了下。

"将军爽快。那——姜家漕运那笔旧账,压死;淮盐汛期那句,您证;另,江南织造明年那批官单,分柳家三成。"

我笔"啪"搁了。

"柳太傅,江南织造的官单,是我姜家世袭的盘子。"我笑,"您这一张口,三成?"

"姜二姑娘。"柳太傅看我,"你既懂行,就该知道,没有老夫替你姥爷压那笔漕运账,你姜家明年连织造的牌子都挂不住。三成,是老夫给裴家的面子。"

"那要是——"我倾身,"我不给裴家这面子呢?"

柳太傅笑意彻底没了。

"姜二姑娘,年轻人别太狂。老夫在朝中三十载,你姜家——"

"柳太傅在朝中三十载,淮盐三批的损耗单,是裴砚卿替您填的,五万七千两,对吧?"我把那张损耗单从抽屉里抽出来,搁案上,"这单您认么。"

柳太傅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单你怎么——"

"怎么有的?"我笑,"裴将军私库的账,我昨晚翻的。柳太傅,您拿军粮案压裴家,拿漕运账压姜家,拿青梅压裴砚卿——压来压去,压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柳太傅声音发干。

"盐案要炸,您得找个朝堂上的人替您站出来,把'汛期'两个字说出口。"我盯着他,"裴家是最合适的——军功在身,嘴严,且欠您当年军粮案的人情。可惜——"

我笑深了点。

"您算漏了裴砚卿书房里那方'平安'帕子是谁绣的。"

柳太傅盯着我说不出话,袖里那卷宗,攥得皱了。

"柳太傅慢走。"裴砚卿起身,"婚事没有,盐案那句'汛期',朝堂上我证。但价——"

他看我。

"姜家漕运那笔,压死。江南织造的官单,柳家一成都别想。另,令嫒柳知微,东厢那盆墨兰她自个儿搬的,您带走吧。"

柳太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拂袖走的。

袍角扫过门槛,跟柳知微那日一个样。

春桃在廊下探头,小声:"小姐,这叫……父子同上阵?"

"叫祖孙三代一个德行。"我重新提起笔,"去,让福伯把东厢那盆墨兰,连夜送柳太傅府上去。顺便告诉他,柳知微的花粉咳,江南的郎中治不好,得回江南治。"

(14)掉包

柳太傅那份伪证,我没烧。

第六日夜里,我让春桃把那份"陈三供词"掉包了——真供词我让福伯从大理寺档房抄的,陈三确实是左撇子,"戌"字那勾从下往上挑,死的那日也确实是扬州疫六月廿三。

假那份,我塞回柳太傅那卷宗里,原样叠好。

第七日早朝,柳太傅递补本,附"新证"。

裴砚卿在列,按约定,证了那句"淮盐损耗,系汛期所致"。

柳太傅这边刚松口气,大理寺卿突然出列——

"陛下,柳太傅这份'陈三供词',臣瞧着眼熟。"

满殿静。

"三年前漕运案结卷时,陈三那供词,臣亲自录的。左撇子,'戌'字勾从下往上——"大理寺卿展开两份对照,"柳太傅这份,勾从上往下。且陈三死期,供词写六月十七,扬州疫六月廿三。这证……"

他顿了顿,抬眼。

"这证,是假的吧?"

柳太傅脸一下白了。

"陛下!"他跪下去,"臣、臣不知——或许是底下衙役录错——"

"录错到'戌'字勾反向,录错到死期提前六天?"裴砚卿出列,声音不高,满殿听得见,"柳太傅,您江南带回来的衙役,手艺挺特别。"

柳太傅回头瞪他。

裴砚卿面不改色。

"另——"他又开口,"臣有三事,奏于陛下。一,三年前边关军粮案,劫粮者已伏法,与裴家无涉,柳太傅当年'压案'之说,是人情,也是把柄,今日臣还他。二,柳太傅此次回京所携'姜家漕运伪证',系伪造,臣有真本在此——"

裴砚卿从袖中抽出一卷,递给内侍。

"三,"他抬眼,声音在金殿上撞出回音,"江南盐案三批淮盐损耗单,臣三年前以私库填了五万七千两,单据在此。填的不是柳家,是朝廷的窟窿。柳太傅若要翻姜家漕运账,先把自己那三批淮盐的'汛期',跟陛下说清楚。"

满殿死寂。

柳太傅跪在那儿,背一下子佝偻了。

陛下翻完那两卷,抬眼。"柳卿,可有辩?"

"臣……臣……"柳太傅喉头动了动,回头瞪裴砚卿,又瞪我——我在殿外廊下站着,没进去,但他看得见。

"姜晚棠!"他失声,"是你——是你掉包的!"

"柳太傅。"我往前走了两步,没跪,福了福,"您在江南的衙役,字仿得不错,就是'戌'字那勾,练了三遍还反的。下次换个人。"

柳太傅一口气没上来,咳得弯下腰。

"罢了。"陛下摆手,"盐案交由大理寺重审。柳卿,你先退吧。裴卿留下。"

散朝时,柳太傅是被两个小黄门架出去的。

路过我身边,他袖子抖,那卷假供词掉出来半截。

我弯腰,替他塞回去。

"柳太傅,江南的咳疾,记得治。"

(15)他算漏的

裴砚卿从殿里出来,左手还缠着布,右手揣袖里。

"走了。"他说。

"去哪。"

"裴府。你墨兰还在东厢偏院等着呢。"他侧眼看我,"柳知微今早被柳太傅派人接回去了,偏院空着。"

"不当回事。"我跟他并肩下阶,"柳太傅这一倒,柳家在江南的盐引得冻三个月。你那五万七千两的填单,陛下看见了,裴家军粮案那笔人情,算是清了?"

"清了。"他脚步顿了下,"但柳太傅临走那眼,你瞧见没。"

"瞧见了。那是'我栽了但我记住你了'的眼。"我笑,"怕什么。"

"不是怕。"裴砚卿低头看自个儿手上的布,"是柳太傅今早递补本前,先派人去了一趟姜家老宅。"

我脚步停了。

"我娘?"

"福伯的人盯着,没事。"他攥了攥拳,布下血渗了点,"柳太傅这人,朝堂上栽了,会在暗处咬。他今早那趟,是去探姜家老宅的织造印——你姥爷那批漕运的'沉船粮',有一成,走的是织造印的暗账。印在老宅库房第三格,对吧?"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万两金那日,福伯递书时,我让他顺手瞄了一眼姜家老宅的库房单。"裴砚卿咳了声,"我没打算动那印,但柳太傅要动——他就得进那格。"

"那格里头,"我慢慢说,"除了印,还有一摞你三年前填军粮案时,我姥爷替你打的'江南粮道'的条子。"

裴砚卿愣了。

"那摞条子,"我继续,"写的是'裴家军粮若再断,姜家织造三年不接京单'。我姥爷的脾气,你懂的。"

他喉咙滚了滚,半晌,低低笑出声。

"姜晚棠。"

"嗯?"

"你姜家……从我娶你那日起,就没打算让我还得清。"

"现在知道了?"我斜他,"晚了。十六万,加利息,加那摞条子。裴将军,这辈子你裴家军要粮,得先问我姜家织造的价。"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

"行。"他说,"那问一辈子。"

(16)拦车

柳太傅倒台的消息,是三日后传开的。

大理寺复勘盐案,柳太傅那三批淮盐的"汛期损耗",在扬州衙门的档房里翻出了真底——汛期那几日,淮阴水闸的闸丞是柳太傅的外甥,闸没开,柳家盐船"损耗"的那三成,走的是私渠,进了江南三个暗仓。

暗仓的钥匙,在柳知微妆匣底层。

这事爆出来,是第四日晌午。

我正在姜家库房点明年官单的料,春桃一路跑进来,脸通红。

"小姐!柳太傅——柳太傅革职查办了!柳小姐今早被大理寺的人从裴府偏院请走的,听说是去对质暗仓的钥匙!"

我手里那匹云纹锦"啪"放下。

"裴砚卿呢。"

"将军爷一早就进宫了,福伯说陛下留他用膳——不是,是留他问军粮案后续的处置。"春桃喘气,"对了,还有个事,将军爷出宫前让人传话,说……说今晚来姜家,接您回去。"

"接我回去?"我挑眉,"裴府那牌子还没摘呢,他接我回去做什么。"

"福伯说——"春桃憋笑,"说主院那盆墨兰,将军爷自个儿搬回去的,搁书房养着呢,但榻上那套枕套,您绣的'平安'那方,他拼不回原样,让您回去接着拼。"

我"嗤"一声。

"让他自个儿拼。我明日要下江南,船都定了。"

春桃"啊"一声。"小姐您真走啊?柳太傅都倒了——"

"柳太傅倒了,柳家那三间暗仓的绸,得有人接。"我重新拎起那匹云纹锦,"江南织造明年官单要重议,我姥爷年纪大了,得我去。再说——"

我顿了顿,看窗外。

裴府的方向,日头偏西。

"再说,他今晚来接,我偏今晚走。让他拦一次车,才知道姜家二姑娘不是喊回来的。"

春桃眨眨眼,咧嘴。"那我让船家提前一个时辰,酉时三刻开?"

"嗯。让福伯别拦,拦也拦不住那种。"

春桃乐颠颠跑了。

我重新低头点数那堆料子,数到第三十七匹,门外马蹄声。

急的。

(17)让他站着

裴砚卿来的时候,我车都已经上了。

春桃在前头赶车,我掀帘,看见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玄色袍子,左手那布换了新的,比前几日干净点。

"姜晚棠。"他勒马,挡在车前。

"裴将军。"我掀帘,"借过。"

"你去哪。"

"江南。织造的盘子,柳家倒了,得有人接。"我笑,"让让,你马挡道了。"

他不退,反手攥住车辕。

"和离书烧了,你自个儿说的,下回再递翻的是裴家大门。"他盯着我,"现在翻墙翻习惯了,改大门了?"

"大门也得看开不开。"我斜他,"裴将军,柳太傅这趟栽了,你朝堂上那句'证汛期',陛下记你人情,裴家军粮案清了,柳知微对质完暗仓钥匙,柳家在江南的盐引得冻半年——"

我倾身,从车里探出去,跟他平视。

"你现在去江南,是'镇北将军巡查盐道',还是'裴家姑爷替姜家接盘子',得说清楚。我姜家织造的船,不载含糊人。"

裴砚卿攥车辕的手紧了紧。

"……镇北将军巡查盐道,顺道接媳妇。"他嗓子发干,"行么。"

"不顺道。"我把帘子放下一截,"江南在城南,你盐道在城北。"

"那改道。"他笑了下,那笑有点哑,"姜晚棠,你万两金也收了,三间铺也收了,十六万也记账了——"

"记的是你裴家私库的账,不是你人。"我截断他,"裴砚卿,那日和离书你递得痛快,万两金你给得痛快,这三年来你冷得也痛快。我现在凭什么跟你回裴府?"

他哑了。

马在原地踏了下蹄子。

"凭……"他喉结滚了滚,"凭东厢那盆墨兰,我搬回主院了,你花粉不咳。"

"我咳不咳关你什么事。"

"凭主院榻上那套枕套,你绣的'平安',我拼了三日,拼回七个字,还差'安'字那一点。"他声音更低,"凭你姥爷那摞'裴家军粮'的条子,在姜家库房第三格,我三年没敢动。"

"凭这个,你就敢拦车?"

"凭这个,我敢拦一辈子。"他抬眼,那眼里烧了几日的红终于退了,剩下点很静的东西,"晚棠,车你走,我跟着。江南我确实施巡查盐道,朝廷的令十日後下。这十日——"

他顿了顿。

"这十日,我住你姜家老宅偏房。成么。"

春桃在前面憋不住,"噗嗤"一声。

我掀帘的手停了停。

"偏房没有墨兰。"

"那更好,省得咳。"他笑,"偏房有几间?"

"一间。还漏雨。"

"漏雨我修。"他松开车辕,翻身下马,把缰绳扔春桃,"车赶慢点,我腿长。"

我"啧"一声,把帘子全放下了。

"赶车。"我跟春桃,"让他跟着。"

车轱辘动起来,窗外他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但一步不落。

春桃小声:"小姐,这就……让他住偏房了?"

"让他住。"我靠车壁,"漏雨那间,让他修十天,看他能修出朵花来。"

(18)暗仓的钥匙

柳知微对质完暗仓钥匙,是第七日。

消息是从大理寺漏出来的——钥匙确在她妆匣底层,三把,对应扬州、淮阴、苏州三个暗仓。暗仓里的绸,全是柳家以"汛期损耗"的名义吞的淮盐换的丝,转手走姜家织造的暗渠道出的货。

换句话说,柳太傅当年压裴砚卿军粮案的人情,换的不只是裴家朝堂闭嘴,还有姜家织造的暗渠道。

"所以柳太傅那日要我姥爷漕运那笔旧账翻出来,"我坐在姜家老宅偏房门槛上,看裴砚卿修漏雨的瓦,"是怕暗渠道曝。漕运那批'沉船粮',有一成走的就是织造暗渠道,对吧?"

裴砚卿蹲房顶上,瓦刀敲了敲。"嗯。你姥爷当年那批粮,沉是真沉,但有一成被人截了,走暗渠道换成丝,进了柳家暗仓。柳太傅要翻漕运账,就得把暗渠道牵出来,牵出来,姜家织造就得脱层皮,柳家暗仓就能赖成'姜家截的'。"

"所以他才拿青梅嫁你,换你朝堂上闭嘴。"我仰头,"你早知道暗渠道这层?"

"知道一半。"瓦刀又敲了下,"三年前娶你那日,你姥爷在酒桌上递那摞条子,我就猜到了。但柳家暗仓的钥匙在柳知微那儿,我不确定。直到那日和离书递出去,柳知微住东厢,她妆匣我让人瞄过——"

他顿了顿,瓦刀停了。

"里头除了钥匙,还有一方帕子,绣的'柳'字,跟你那方'平安'一个款。"他低头看我,"我那日砸书房,一半是砸这个。"

我盯着他。

"那方'柳'字帕,你扔了?"

"烧了。"他继续敲瓦,"跟你那方'平安'的碎片,一块烧的。灰掺一块,洒东厢那盆墨兰底下了。"

偏房门口的风穿过去,带点瓦屑。

我低头,笑了一下。

"裴砚卿。"

"嗯。"

"你修漏雨那间,修好之后,住你自个儿,还是住我那间。"

他瓦刀"哐当"一声,砸瓦上了。

"……你那间漏不漏。"

"也漏。但没这间漏得厉害。"

他沉默三息,从房顶翻下来,落地,灰扑一身。

"那两间都修。"他拍拍手,"你住哪间我住哪间。漏水我接着修。"

春桃从廊下端茶过来,看见他那样,"噗"一声茶差点洒。

"将军爷,您这哪是镇北将军,整个一姜家织造的杂工。"

"杂工也行。"裴砚卿接过茶,仰头灌了一口,"工钱怎么算。"

"工钱——"我起身,拍拍裙角,"拿你家那三间铺子的红利抵。瑞丰源这个月分红,我让王掌柜直接送姜家来。"

他茶盏停在唇边,看我。

"姜晚棠。"

"嗯?"

"你这是要掏空裴家?"

"掏空?"我笑,"裴将军,十六万加利息,加暗渠道这趟的人情,加你那三间铺子的红利——"我伸手,把他脸上那点瓦灰蹭了下,"这辈子,你裴家军要粮要绸,都得走姜家大门。包括了你自个儿。"

他攥住我手腕,没松。

"行。"他哑,"大门也行,偏门也行。你开哪扇我走哪扇。"

(19)股东

裴砚卿"巡查盐道"的朝廷令,是第十一日下的。

他没立刻走,在姜家老宅又窝了四日——漏雨那两间都修好了,偏房那间他自个儿住,我那间他夜里蹭,被春桃赶过两次,第三次开始他学会了带两包江南新茶当买路钱。

第十五日,他要南下。

走前一夜,福伯来送东西,一匣子契。

"将军让老奴送来的。"福伯躬身,"裴家私库剩下的——两间绸缎庄,一间在苏州,一间在扬州,还有京郊那三百亩粮仓的契。将军说,盐道这趟他走,暗渠道柳家塌了,姜家织造的盘子得扩,这些……算他入股的本。"

我把匣子接过来,翻开。

苏州那间"锦云记",是裴家老太太的陪嫁,三年前裴砚卿他娘去世前塞他手里的,说"等你娶了媳妇,给她"。

扬州那间"云锦阁",是裴砚卿第一次打完仗,陛下赏的。

京郊三百亩粮仓——是他私库填柳家那五万七千两之前,最后剩下的不动产。

"他真全给了?"我问。

"全给了。"福伯眼圈有点红,"将军说,十六万他欠着,利息他认。但这些……不是还债,是入股。他说姜家织造明年官单重议,柳家塌了,江南那几个小宗族得有人压,他镇北将军的牌子往盐道上一站,暗渠道清干净,姜家的绸能走三条新道。他要分——"

福伯顿了顿,学裴砚卿那嗓音。

"要分姜晚棠那人。"

我匣子"啪"合上。

"福伯。"

"老奴在。"

"回去告诉他,入股可以。但三条——一,裴家招牌不准挂姜家织造的门楣上;二,分红按三成,他那份里头扣十六万的利息;三,"

我抬眼。

"他盐道这趟要走二十七天,回来那日,若迟过一个时辰——"

"老奴记着。"福伯躬身,"将军说了,迟一个时辰,偏房那漏雨的瓦,他再修一遍。"

福伯走了。

春桃在旁边咂咂嘴。"小姐,将军爷这是……把身家都押姜家织造了?"

"不是押姜家织造。"我拎着匣子往外走,"是押姜家二姑娘那间漏雨的偏房,能住一辈子。"

"那您让不让住啊?"

"让住。"我笑,"但瓦得他自个儿修。下次再漏,让他睡书房那盆墨兰底下。"

(20)争议

裴砚卿走的那日,卯时三刻。

我没送,在库房点料子。春桃跑去巷口看,回来说将军爷骑马出城,勒马回头望了三回,第三回福伯催的。

"他望什么?"我问。

"望咱家这门楣呗。"春桃啃着桃子,"福伯说,将军爷昨夜在偏房那漏雨的瓦底下坐到后半夜,把那方'平安'帕子的碎片,又拼了一遍,'安'字那点还是没拼上。"

我没说话,手里那匹云纹锦放了放。

二十七天后,他回来。

回来那日是酉时,比朝廷令上写的"盐道巡查归期"早了三日。

我正在织坊新匾下验丝,春桃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

"小姐!将军爷回来了!在——在门口!"

"门口怎么。"

"在门口站着呢!"春桃眼睛亮得不行,"福伯说,将军爷说,您二十七日前交代的,'迟一个时辰,偏房漏雨的瓦再修一遍'——他早回来三个时辰,不敢进来,说……说让先站三个时辰,抵那'早'的三个时辰。"

我手里那匹丝"嗤"一声,抽了一截。

"傻子。"

我撩裙往外走。

织坊大门敞着,暮色里他一个人站着,玄色袍子沾了点南下的尘,左手那布终于拆了,疤一道横过手背,是盐道上被人挠的——柳家残余的人,他收拾的。

看见我,他直起身。

"……晚了三个时辰。"他嗓子有点哑,"偏房那瓦,我带了新瓦,现在修?"

"修什么修。"我走过去,"进来。丝刚到的,江南新绸,比你那三间铺子卖的软。"

他跟着我往里走,脚步顿了下。

"晚棠。"

"嗯。"

"盐道那趟,柳家残余清了。暗渠道那三成,我给你留了道,走裴家军的路子,明年官单能多接两成。"他顿了顿,"十六万,我算了下,按三成红利扣利息,得扣……得扣一辈子。"

"扣就扣。"我掀帘进内间,案上那方"平安"帕子的碎片还摊着,'安'字那点空着,"裴砚卿,你那'安'字,拼不上的。"

"拼不上就拼不上。"他在我身后,伸手,把我鬓边那缕发别到耳后,跟半月前在殿外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帕子你绣,'安'字那点,你落。"

我抬眼瞧他。

"那点和离书呢。"

"烧了。"他笑,"下回再递,翻的是姜家大门,不是裴府墙。"

"翻进来也得修瓦。"

"修。"他攥住我手腕,那道疤硌着我,"晚棠,这辈子,裴家军的粮,姜家织造的绸,还有我这个人——"

"都归姜家是吧?"我截他。

"都归你。"他低头,那笑压在嗓子里,"行么?"

我没说话,把案上那方碎片拢过来,拈了根针,蘸了红,在'安'字那空缺处,点了一下。

线头收住。

"行。"我说,"但瓦还得你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