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大师，不靠授予

光明网评论员：

据媒体报道梳理，一些行业协会近期正相继撤销“大师”称号。河南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发布紧急通知，将召开理事会会议，审议《河南宝协第五届理事会关于撤销2025年度玉石雕刻大师培养结果的议案》等内容。今年3月，河南玉石文化产业协会也发布文件，表示此前开展的玉石雕刻职业能力水平人才评价工作，名称中含有“大师”字样，不符合规范要求，收回已颁发证书。

图片来源 人民日报客户端

就在数月之前，中国建筑防水协会撤销历年授予的“大师”“特技大师”称号，中国整形美容协会撤销违规颁发的“中华美业文饰匠心传承大师”称号；多地民政部门相继发布公告，要求已违规开展的“大师”评选认证一律停止，违规颁发的证书、牌匾、称号一律无效。一场针对“大师”称号的集中清理正在全国范围内推开。

早在2016年民政部就通报，中国陶瓷工业协会违规举办第三届“中国陶瓷艺术大师”评审活动，依据《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认定为违法行为。评选标准模糊，程序不透明，甚至收费颁证、买卖荣誉，由此产生的荣誉称号失去公信力、称号成为圈子内部的自娱自乐等怪象，就不足为怪。

我们不妨想象一个极端情况，如果“大师”都是靠授予的，会是什么情况？最可能当选的，就是那些最懂得经营关系、最擅长出席活动、最精于包装自己的人。逻辑很简单，头衔既然掌握在少数评审手中，获得头衔的最短路径就不是钻研业务，而是接近评审者。

如果“大师”都是靠授予的，那么整个行业的风向就会随之扭转。“聪明”的人不再把精力投注在业务精进上，而是去研究评审者的偏好、编织人际网络、凑足评选所需要的“硬件”条件。潜心做事的人被晾在一边，长袖善舞者频频摘冠。而这样的激励机制会传递给后来者，行业的根基就一点点松动了。

如果“大师”都是靠授予的，那么这个称号终究是轻的。因为授予的权力既然可以赋予，也就可以收回；评审的条件既然可以这样定，也就可以那样改。靠授予而来的头衔，本质上是一种外挂的装饰，与持有者自身的专业水平没有必然的关联。真正让一个人立得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他做过什么、留下什么、旁人从他身上学到什么。这些东西授予不了，也撤销不掉。

与这些花钱买来的头衔形成对照的，是那些从不以“大师”自居，却被长久铭记的人。启功先生多次婉拒“大师”称谓，自撰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他从不以名望自矜，直到离世后，世人才愈加认识到他在书法、文献、教育等多领域的分量。古典诗词大家叶嘉莹同样如此，颠沛流离大半生，在讲台上站立七十年，捐出积蓄设立学术基金，却只说自己是“爱诗词的老教师”。“大师”是身不由己的意外收获，没有人记得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名字“授予”过他们“大师”的称谓，但公众对他们的认可却是时间给出的答卷。

此次的清理行动也在释放这样的信号：荣誉称号应当是对专业成就的认可，而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各级各类协会的权力应当受到监督，而不仅仅是可以随意颁发头衔的“山寨机构”。

真正的大师，不在证书上，不在合影中，不在镁光灯下，也不在觥筹交错的应酬场中。他们在书斋中、在讲台上、在诊室里，在那些不被聚焦却天长日久的岁月里。公众心里自然有一杆秤，称得出分量，也分得出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