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离我们有多远?在布拉格黄金巷的联想

发布时间:2026-07-27 16:24  浏览量:2

"我是中国人,我要回家了。"——弗兰茨·卡夫卡。

我在捷克首都布拉格,走进城堡区那条不足五米宽的黄金巷(Golden Lane),时间是2026年7月24日。巷子尽头左侧,一栋水蓝色矮房,门牌22号——卡夫卡故居,如今是一家以卡夫卡为主题的纪念书店。”

黄金巷是布拉格城堡内一条历史街道,位于圣乔治教堂与玩具博物馆之间,以其童话般的中世纪建筑风格闻名。该巷最初为仆人工匠聚居地,16世纪因聚集炼金术士得名,19世纪演变为贫民窟,20世纪中期改造为商业街区,现有多家售卖手工艺品的小店。街道建筑以彩色外墙、低矮屋顶和夸张烟囱为特色。作家弗兰茨·卡夫卡(Franz Kafka,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曾于1916年、1917年在22号的小房里创作《乡村医生》《致科学院的报告》等作品。

书店的女店员见我们是中国人,热情地推荐中文版《乡村医生》。我们高兴地付了300捷克克朗(约合人民币100元),女店员在书的扉页上盖了一枚卡夫卡故居的钢印。我捧着这本小说集站在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卡夫卡离中国、离我们,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01一间小屋,半部卡夫卡

1916年秋到1917年春,卡夫卡的妹妹奥特拉以每月20克朗租金租下22号,让他在此安静地创作。就在这张窄桌上,病弱的卡夫卡以四个八开笔记本,写下了后来结集成《乡村医生》的诸多短篇,也在此孕育了他的《中国长城建造时》《城堡》等作品。卡夫卡历来被认为是一位孤独地从事内心写作的作家,本职为保险业职员,主要作品有小说《审判》《城堡》《变形记》等,以描绘现代人异化、孤独和荒诞处境著称,被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和大师。他的《中国长城修造时》是一部小说残篇,探索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奥匈帝国的现实政治之间的隐秘关联,彰显了卡夫卡独特的国家认同方式。《城堡》写于1922年,并非在这十平米的蓝房子里完成,当时卡夫卡住在普拉纳(Planá),是他妹妹奥特拉的婆家所在地。但黄金巷22号作为卡夫卡"远离市区的僻静屋宅",见证了他1916–1917年的写作转折,正是在这里,他写下的《中国长城建造时》的初稿主题与他晚年构思《城堡》时的官僚困境思考一脉相承——恰是在"国家抛弃它的子民,同时又失去最高级统治者"的那一刻,卡夫卡重建了他的外部生活与写作生活。

我在那间书店里站了很久。一百年前,一个奥匈帝国的德语作家,在这间小屋里借"中国"的长城与皇帝,写他对自己帝国命运的忧虑;一百年后,一群中国人站在这间小屋里,买他写的书。历史的回旋,比小说更荒诞。

02卡夫卡与中国:未曾抵达,却魂牵梦萦

卡夫卡一生从未到过中国。他关于中国的全部知识,来自译本、游记、传教士著述,以及他舅舅约瑟夫·罗维——一位曾在1903年前后担任德国贸易公司驻华代理人的亲戚——从上海、汉口、曲阜带回的描述。但恰恰是这份"不在场",成就了一种奇特的精神互文。

他自称"中国人"

。在给未婚妻菲莉斯的明信片上,他写道:"我是中国人,我要回家了。"他一遍遍阅读汉斯·海尔曼编译的《中国抒情诗》,把清代袁枚的《寒夜》抄录给女友;他深入研读道家学说,对友人说:"老子的格言是坚硬的核桃,我被它们陶醉了。"

他以中国为舞台,写"卡夫卡式"的困局

。在他以中国为题材的作品中,最核心的是这几部:一是

《中国长城建造时》

(约1917年):是卡夫卡留下的未完成断片,后世整理出版,其中关于各队只筑本段、互不知全局,长城充满缺口,缺口已经成门等段落,已成为理解其政治隐喻的核心文本;二是

《一道圣旨》

:垂死皇帝口谕传给远方臣民,信使永远困在重重宫阙,旨意永不抵达;三是

《中国茶壶》:

一则短小的寓言,写一个中国人携茶壶造访欧洲;四是

《往事一页》

:以"契丹/中国"式帝国为背景创作。

他把中国当作一面镜子,照见奥匈帝国

。学者梁展指出,卡夫卡在《中国长城建造时》中借助一种“帝国比较”的文学想象,将奥匈帝国的结构性危机投射到长城叙事之中。曾艳兵则在《卡夫卡与中国文化》中系统梳理了这一跨文化互动的复杂性。研究表明,晚期奥匈帝国与晚清帝国在政治结构上相似,两者都面临西方威胁与解体危险。卡夫卡将祖国的命运与清帝国的命运联系起来,试图从晚清的历史与政治中,寻找解决奥匈帝国冲突的启示。

03长城即城堡,皇帝即K的困境

站在黄金巷22号这间逼仄的蓝房子里,重读《中国长城建造时》,我忽然打通了一个关节——

长城,就是横向展开的城堡;分段修长城的工段,就是K永远走不进去的城堡庭院

卡夫卡笔下那道"充满缺口、从不连贯"的长城,与《城堡》里主人公K穷尽一生无法进入的官僚壁垒,本质是同一个隐喻的两副面孔。个体在庞大体制中孤立无援,中心意志永远无法传达到边缘,百姓在局部工段上麻木搬砖而不知谁当朝。

( 卡夫卡手稿)

《一道圣旨》里那个永远走不出宫门的信使,与《审判》里约瑟夫·K在庞大僵化的官僚司法体系中四处申诉无果,更是同一只笼子里的两只鸟。

所以读卡夫卡的中国题材作品,别当"中国书写"看,应当作《审判》《城堡》的东方变奏——K在城堡外转圈,和长城工段上低头砌砖的人,是同一种徒劳。鲁迅先生若在场,想必会会心一笑。卡夫卡式的"国民性批判",竟与先生的《阿Q正传》在同一时空共振——只不过先生用的是未庄,卡夫卡借的是长城。

04百年回响:卡夫卡在中国

在老庄道家思想的推动下,卡夫卡写下了《中国长城建造时》的主要片段。他变成了一个“中国人”,仿佛亲临长城修筑的现场,探究这个庞大防御工事背后的哲学意涵。他将中国长城与西方宗教传说中的巴别塔做类比,指出:“在人类历史上只有长城才会第一次给一座新巴别塔创造一个稳固的基础,因此,先筑长城,而后才建塔。”更耐人寻味的是反向的旅程。卡夫卡深刻影响了一代中国作家,莫言、余华、格非、残雪都公开表达过深受其风格影响;2014年,阎连科获得捷克颁发的“弗朗茨·卡夫卡奖”,成为首位获此国际文学奖的中国作家。从黄金巷22号到当代中国文坛,从《乡村医生》的中文版到莫言的《生死疲劳》,卡夫卡与中国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互抵。

我合上那本盖了章的《乡村医生》,走出黄金巷。布拉格城堡在头顶巍峨,巷子在脚下挤窄——卡夫卡当年日日在这逼仄与巍峨之间往返,把这种空间的撕扯写进了每一行字里。在如今的布拉格,从宾馆、商场到餐厅、咖啡馆,几乎到处可见卡夫卡的塑像或介绍。

他没有到过中国,但他用中国造了一座德语的"万里长城"。在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从他的小屋里取走了一本书。

这大概就是文学最迷人的地方。它让从未抵达的人彼此抵达,让永远送不到的旨意,终有一天,送到了。我感到,阅读卡夫卡,也是在阅读当下,阅读自己。(2026年7月25日于布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