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下江南随从官员伙食清单一览
发布时间:2026-08-02 08:55 浏览量:2
清代李斗所著的《扬州画舫录》中,详细记载了一份极具史料价值的菜单。这份菜单记录于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正值乾隆皇帝第四次南巡至扬州之时。当时,扬州官绅与盐政衙门为了接驾,特意为随行的六司百官准备了一顿极其奢华的大宴。李斗将这份宴席规模完整录下,被后世公认为现存最早、最规范的“满汉全席”文字记录。这份清单不仅展现了清代鼎盛时期官场饮食的极尽豪奢,更折射出当时江南盐商与官僚阶层对皇帝南巡的狂热逢迎。
第一部分:头号五簋碗十件——极尽山珍海味的奢华开场
所谓的“五簋碗”,是当时正式宴席中规格极高的餐具,代表了宴会的最高等级。头号五簋碗共十件,主打的是极其昂贵的海味与滋补汤品,成为整场宴席的定调之作。
第一道“燕窝鸡丝汤”,精选上等官燕窝搭配细腻的熟鸡丝,汤汁清亮稠厚,滋补却鲜美至极,是满汉全席中不可或缺的开门羹。紧接着是“海参烩猪筋”,将黄玉参的发制与猪蹄筋的软烂完美结合,口感滑糯,胶质丰厚,是清代官场宴席最受推崇的大菜。第三道“鲜蛏萝卜丝羹”,看似朴实,实则用极鲜的蛏子肉与白萝卜丝同煮,鲜甜可口,在浓重的大菜中起到清口解腻的作用。
随后几道继续彰显豪华规格:“海带猪肚丝羹”补中益气,“鲍鱼烩珍珠菜”将名贵鲍鱼与本地珍珠菜搭配,一口下去满是海洋的馈赠;“淡菜虾子汤”则将宁波淡菜与河虾籽同烹,鲜美异常;“鱼翅螃蟹羹”更是将红烧鱼翅与蟹黄、蟹肉熬成一锅金黄的浓羹,醇厚浓郁;“蘑菇煨鸡”则是经典的民间煨炖手法,以野生菌菇的鲜香激发走地鸡的醇厚肉香。
此外,还有“辘轳锤(鱼肚煨火腿)”与“鲨鱼皮鸡汁羹”,将深海鱼肚、鲨鱼皮与金华火腿的咸鲜以及鸡汁的醇厚结合,每一口都是富贵的具象化。整组菜以“血粉汤”和“一品级汤饭碗”收尾,前者带有满族早期的饮食记忆,后者则是作为主食汤饭,为这场海味盛宴划上圆满句号。
如果说头号碗是海里的极品,那二号五簋碗则完全走向了极致的“山珍”与“奇物”。二号碗的十件菜品,几乎将清代所能收集到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珍稀猎物全部搬上了餐桌。
第一件“鲫鱼舌烩熊掌”,这道菜用极为稀少的鲫鱼舌(需大量鲫鱼取舌)和霸气的熊掌同烩,主打奇与贵;“米糟猩唇”用的则是猩猩嘴唇这一罕见食材,咸中带甜,肉质的胶质弹性让人啧啧称奇。接下来的“猪脑假豹胎”,虽然并非真正的豹胎,却以猪脑精心塑形,以求在外观和口感上模仿豹胎的丰腴与细嫩,足见厨师的巧思;“蒸驼峰”则是以骆驼背上的驼峰为食材,油脂丰富,入口即化,是清代北方的顶级待客大菜。
紧接着是“梨片伴蒸果子狸”,果子狸是两广著名野味,以蒸制为佳,辅以清甜的梨片,不仅能去除野味的异味,还能增添果香,是极考究的搭配技法;“蒸鹿尾”则是满族特有的传统名菜,鹿尾被视为珍品,肉质极其细嫩,蒸熟后口感黏糯鲜美。
“野鸡片汤”与“风猪片子”、“风羊片子”则带上了明显的北方游牧特色,野鸡片汤鲜掉眉毛,风干猪羊肉则保留了肉质的粗犷原香。最后一道“兔脯”和“奶房签(奶制点心)”,以及搭配的“一品级汤饭碗”,用北方兔肉干与宫廷奶点心作为收尾,形成了南北风味、水陆珍奇、冷热荤素的极致碰撞,堪称一场视觉和味觉的顶级大杂烩。
经过前两轮重油重酱的轰炸,第三部分的细白羹碗则带有十足的江南婉约气质。这十件羹碗制作精细,多以河鲜、蛋品、豆腐为主,讲究的是原汁原味与刀工火候。
“猪肚假江瑶柱”以猪肚巧妙处理,模仿高级江瑶柱的鲜美,是典型的以素托荤的厨艺炫技;“鸭舌羹”极其费工,需取数十只鸭子的鸭舌,只取其那一点脆嫩的舌尖,用高汤煨成羹汤,以量取胜,大巧若拙。“鸡笋粥”则是将鸡汤与鲜嫩的笋尖丁一起熬制成绵密的米粥,清鲜暖胃;“猪脑羹”则是将猪脑去筋,同蛋清等食材搅打成细腻的羹状,入口滑如凝脂,老少咸宜。
“芙蓉蛋”看似家常,实则对火候的要求极高,需用蛋清滑嫩如初雪,味道淡雅;“鹅肫掌羹”则选用鹅的脆肫和鹅掌,取其筋道肥美的嚼头,汤味醇厚。最令人称奇的当属“糟蒸鲥鱼”,清代长江鲥鱼是极其昂贵的时令贡品,用酒糟蒸制,能最大程度吊出河鲜的鲜美,入口满嘴生香;“假斑鱼肝”则是以鸡肝或猪肝仿制斑鱼肝的口感,追求肉质与绵密度的双重吻合。
“西施乳(河豚鱼白)”是极致的味觉冒险,在清代敢于进食河豚的白子并称之为“西施乳”,不仅有美食家的审美,更有对料理毒性的深厚把控能力。第十道“文思豆腐羹”更是扬州厨艺的巅峰绝技,将一块内酯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千条万缕,在清汤中绽放如菊花一般,这道菜的文化价值远超其食材本身的成本,成为满汉全席中最具儒雅气质的代表。最后以“甲鱼肉片子汤”、“茧儿羹(蚕蛹羹)”和“一品级汤饭碗”作结,鲜美的甲鱼汤与特有的蚕蛹鲜香,将这场汤羹大战推向高潮。
到了毛血盘环节,宴席的画风陡然一变,从精致婉约转向了满族祖先入关前的狂放与豪迈。这二十件菜品,主打的是猛火烤肉、白煮猪羊肉以及各类内脏杂碎,用最原始、最充满野性的方式呈现肉食的美味。
“炙哈尔巴小猪子”即烤乳猪,是清宫满汉全席中的绝对硬菜,整只乳猪经过腌制、上叉、烘烤,皮色金黄酥脆,肉嫩汁多;“油炸猪羊肉”和“白煮猪羊肉”则保留了肉质最本真的味道,只需蘸少许盐或者蒜泥,便已是人间至味。
“挂炉走油鸡、鹅、鸭”将家禽用挂炉技法烤制,外皮酥脆、肉滑汁满;“鸽臛(鸽肉羹)”则烹制成羹,质地浓稠。此外还有“猪杂什”、“羊杂什”,将内脏部分一并做成大锅烩菜,物尽其用。随后的“燎毛猪羊肉”、“白煮猪羊肉”进一步佐证了满族崇尚原汁原味、大块吃肉的习俗。
“白蒸小猪子”和“小羊子”则是选用尚未成年的家畜,肉质鲜嫩无比、入口即化。除了海量肉食,主食同样丰富:有“白面饽饽卷子”、极具满族特色的“十锦火烧”,以及流沙爆汁的“梅花包子”。这二十件毛血盘,无论是分量还是气魄,都展示出了大清帝国开国时期那种横扫六合、大口吃肉的强悍底气。
在上述四大支柱菜品之后,宴席并没有结束,而是迎来了更为全面的配菜与收尾环节。这第五部分包含了“洋碟二十件”,专门用来盛放各种精美的冷盘,包括了酱肉、熏鱼、卤味、皮蛋等,是开胃和下酒的佳品。
紧随其后的是“热吃劝酒二十味”,多为炒爆熘炸的活火候小炒,随着菜肴不断上桌,宾客之间推杯换盏,酒意渐浓。再配上“小酱碟二十件”,包括青方、红方、韭花酱等各类佐餐小菜,用以调和主菜的油腻感。最后,桌面上还会摆上“枯果十彻桌”以及“鲜果十彻桌”,用包括干果坚果与时令鲜果在内的丰盛果品来宴飨宾朋,整个宴席的排面才算真正完整,从头到尾、从冷到热、从干到湿,尽显皇家气象。
梳理完这份乾隆四十五年扬州官绅宴请随从官员的菜单,我们不得不惊叹于这桌“满汉全席”的极度丰盛。它不仅涵盖了燕窝、鱼翅、海参、鲍鱼这些顶级食材,更有熊掌、猩唇、驼峰、鹿尾等罕见奇珍,甚至还包括了河豚白子、文思豆腐这种高度体现烹饪技艺的菜式。整场宴席的菜品数量将近百道,且每一道菜都不只是一道简单的菜肴,而是清代顶级厨师智慧与中华饮食文化的精华浓缩。
这份《扬州画舫录》中的记载,至今依然被视为研究清中期饮食文化、社会阶层与官僚制度的重要史料。它的昂贵并不只在于食材的珍稀,更在于其背后庞大的官僚体系、盐商资本对皇权的极度敬畏与逢迎。在那个乾嘉盛世的繁华幻影下,一场南巡便能让地方官府倾尽举城之资来伺候皇帝及其随员。这种奢侈的饮食风气,在某种程度上也映照出了封建王朝由盛转衰的前奏。
它不仅为中华烹饪史留下了宝贵的资料,也警醒后人,历史的辉煌终究不只是笙歌鼎沸,更有其深层的运作轨迹与代价。这份乾隆南巡随从官员的菜单,永远定格在了扬州盐商府邸那场旷世的宴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