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单44公里，乘客付147元，司机只拿到94元，平台抽成该由谁来管

最近，浙江湖州安吉的一单网约车新闻，戳中了无数打工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很多网友看完报道之后，忍不住发出感慨：我们靠着体力、靠着时间拼命劳作，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究竟有多少，可以实实在在落到劳动者自己的口袋？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网约车是一份多劳多得的工作。只要肯吃苦，愿意起早贪黑，熬时长、跑里程，就能够凭借双手，撑起一个家庭的开支。乘客出门，需要便捷的出行服务；司机手握方向盘，靠跑车换取劳动报酬；互联网平台搭建线上通道，收取一部分合理的服务费，用来维持技术研发、服务器、客服团队的正常运转。

在大众朴素的认知当中，这本该是一场三方共赢的合作。乘客出行更方便，司机获得稳定收入，平台赚取合理的商业利润，各方各司其职，互不亏欠。可安吉这一单网约车，把聚合平台层层转包、多次抽水的行业乱象，赤裸裸地摆在公众面前，也迫使我们静下心来，认真思考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平台资本的收益边界到底在哪里？资本可以合法盈利，但能不能无节制地挤压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空间？

这件事发生在7月22日的浙江湖州安吉县。网约车司机徐师傅接到了一笔长途订单，全程里程44.08公里，路上走走停停，一共耗时65分钟 。对于跑车的师傅来说，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订单，是一份不错的活计。盛夏酷暑，手握方向盘，精神时刻紧绷，风吹日晒，谁都希望跑完一趟，可以拿到一份对得起汗水的报酬。

行程结束，两份截然不同的账单，让徐师傅心里五味杂陈。乘客在客户端实际支付了147.68元，而徐师傅最终到手的收入，只有94.98元。一笔简单的减法，52.7元的差额，既没有给到司机，也没有被乘客消费，而是在订单流转的过程当中，被多层平台一层层抽取。

52.7元，对于普通网约车司机而言，大约是半个多小时辛苦跑车的收入。乘客掏出去的车费，接近三分之一，并没有给到真正付出劳动的驾驶员。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经过当地交通部门核查，这一单并不是由一个平台直接派送给司机，一份订单先后流转了滴滴、哈啰、T3、阳光出行四家平台，经过多次转手，每经过一层中间商，就要抽取一笔费用。

原本清晰直接的乘客与司机的供需关系，被复杂的转单链条切割得支离破碎。乘客在一个入口下单，订单流入聚合平台，再向下流转到各个服务商，几经转手，最后才派到正在路上接单的司机手机上。每一环，都要分走一块蛋糕；到了链条最末端，真正出力干活的司机，利润已经被大幅压缩。

新闻一经1818黄金眼等媒体曝光，迅速引爆全网讨论。许许多多正在跑车的司机纷纷留言，坦言这并不是个例。不少师傅都有着相似的体验：明明乘客支付的价格并不低，自己熬完漫长的一趟行程，到手的收入却大打折扣。有时候满怀期待接到长途单，跑完之后看见结算金额，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就算不开网约车的普通人，也能够从这件事当中，看见自身的影子。外卖骑手、货运司机、同城跑腿员，一大批新就业形态的劳动者，都身处相似的行业链条之中。大家用时间换钱，用体力谋生，汗水看得见，付出看得见，收入却被一套复杂的抽成规则不断挤压。

于是，网络上开始出现一种焦虑的声音：平台资本是不是已经不受约束，可以随意制定规则，随意划定抽成的高低？这份担忧可以理解，但是我们依然要理性、客观地看待整个行业的全貌。

首先我们要明白，平台经济并不是洪水猛兽。

回望十余年前，网约车尚未普及的时候，老百姓出门打车，经常遭遇打车难、高峰期打不到车，偏远地区缺少出租车供给；司机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巡游，空驶找客，大量油耗、时间白白浪费，运营效率很低。

互联网平台的出现，用数字化手段对接供需两端。乘客手机一键叫车，司机根据线上订单精准奔赴目的地，减少空驶，降低能源消耗，极大提升了城市出行的效率。新业态的崛起，不仅便利了千家万户，也开辟了规模庞大的就业市场。

根据交通运输部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系统公开统计数据，截至2024年9月，全国各地累计发放网约车驾驶员证739.9万本，车辆运输证316.8万本 。数百万劳动者，把网约车当成了谋生的手段。不少进城务工人员、下岗再就业人员、暂时找不到合适岗位的中年人，依靠这份门槛适中的工作，获得稳定收入，维系家庭运转。

这就是平台经济不可忽视的正面价值：激活市场活力，创造大量就业岗位，服务民生日常。但是任何新生事物，在高速扩张、野蛮生长的阶段，都会暴露出各种各样的矛盾与漏洞。资本天然具有逐利属性，当行业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一部分平台不再把优化服务、提升运营效率作为发展重心，反而在订单转包、层层抽水上面动脑筋，以此放大短期收益。

聚合平台，就是近几年行业变化当中最值得我们关注的一环。

很多老百姓分不清传统打车平台和聚合平台的区别。通俗来讲，传统平台自主管理车辆与司机，自主完成派单；聚合平台，本身并不直接掌握大量运力，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流量入口，整合了许许多多中小型打车服务商。乘客在聚合端口下单，订单会被分流到下游各个服务商。

这种商业模式本身没有对错。但是当监管存在短板，漏洞就会随之滋生。部分服务商之间随意倒卖订单，一份订单反复流转，每一个经手的平台都要收取一笔服务费。乘客付出的车费，变成多层中间商的利润。

在安吉这起案例当中，四家平台接力流转订单，就是乱象的典型缩影。司机处在链条最底端，几乎没有议价权。他不知道订单经过了几手，不清楚每一层分别抽走了多少钱，只能被动接受派单给出的最终价格。乘客同样陷入信息黑箱，只知道自己一共付了多少钱，却并不了解费用如何拆分、如何分配给各个平台。

供需两端的劳动者和消费者，信息都不透明；中间环节，却借着规则漏洞赚取超额利润。

比高额抽成更值得深思的，是这一群体的社会保障困境。

网约车司机，是典型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和传统单位职工不一样，大量司机没有正式劳动合同，没有完整的五险一金，缺少完善的工伤保障。没有固定底薪，没有带薪休假，每一天的收入，完全取决于出车时长、接单数量。酷暑、暴雨、节假日，别人休息的时候，恰恰是他们接单赚钱的黄金时段。

一位从业多年的网约车师傅，在媒体采访当中算了一笔实在账。一台合规网约车，每年保险、保养、车辆折旧，都是一笔刚性支出。每天出车十几个小时，除去电费、油费、平台抽成，剩下的，才是真正落到口袋里的纯收入。一旦生病休养、车辆大修，几天无法出车，家庭收入立刻断崖式下滑。他们没有病假补贴，没有失业保障，一天不出车，一天就没有收入。

如果再叠加订单多层转包、超额抽水，收入被进一步压缩，生存压力可想而知。

利润不断被挤压，还会衍生一连串连锁的社会问题。收入太低，一部分司机被迫无限拉长工作时长，每天出车十三四个小时，疲劳驾驶的风险大幅上升，道路安全隐患随之增加；还有一部分司机，会试图通过绕路、违规加价弥补收入缺口，最终损害乘客的出行体验。

抽成乱象，如果放任自流，伤害的绝不只是司机群体。乘客体验、行业口碑、市场生态，都会一步步受到拖累。

正是看到了这些日益突出的矛盾，国家监管部门没有放任乱象野蛮生长，主动出手纠偏、规范行业发展。

安吉订单事件曝光之后，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针对聚合平台订单层层转包、层层抽成的突出问题，开展专项约谈，明确提出整改要求，推动平台优化派单规则，约束倒卖订单的违规行为。

监管的方向十分清晰：平台可以收取服务费，可以获得合理的商业回报，但是回报必须守住底线、划清边界，不能依靠压榨一线劳动者，获取超额利润。

很多人会有疑问，监管是不是要完全禁止平台盈利？答案是否定的。

我们必须分清，合理的服务费，和无序的层层抽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平台维护庞大的数字系统，投入服务器、技术研发、客服运维，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是市场经济正常运行的逻辑。但是当一份订单，经过三四层中间商转手，每一层都要收割一笔费用，抽成远远超出实际运营成本，变成纯粹的资本套利，就越过了合理的边界。

这些年，围绕网约车行业，监管一直在补齐制度短板。

早在几年前，交通运输部就多次出台指导文件，要求各大平台公开抽成明细，公示计价规则，取消隐蔽扣费；推动平台把每一笔订单的费用构成清晰展示，让司机清楚乘客实付金额、平台扣费金额、扣费用途。抽成透明化，正是打破信息黑箱最关键的一步。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也在积极探索灵活就业群体保障方案。多地试点灵活就业人员工伤保险，推动平台企业为驾驶员配置商业保障，一点点补齐社会保障的短板，让奔波在路上的劳动者，多一份兜底的安全感。

但是我们也要客观承认，新业态监管，是一道世界级难题。平台商业模式迭代速度极快，新玩法层出不穷，制度完善很难一步到位。旧的问题得到治理，新的漏洞，又会以新的形式出现。聚合平台多级转包，就是新业态发展过程当中，新暴露出来的矛盾点。

所以行业治理，不能是一阵风式的专项行动，而需要长久、精细、常态化的监督。

回过头再看安吉44公里这一单，它不只是一条热度短暂的社会新闻，更是一面镜子，照见平台经济高速发展背后隐藏的深层矛盾。

我们不必一看到资本扩张，就陷入极端恐慌，全盘否定平台经济的价值；同时，也不能放任资本野蛮生长，无视普通劳动者的生存困境。

我国的市场经济，不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放任。我们鼓励创新，激发市场活力，支持合法经营、勤劳致富；同时坚持对资本进行有效的引导和规范，设置红绿灯，明确行为边界。资本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工具，工具应当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让劳动者承受无休止的压榨。

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货运师傅，千千万万灵活就业者，是城市运转当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清晨第一班网约车、深夜奔波的货运车辆、风雨当中穿梭的骑手，共同撑起了便捷高效的现代生活。他们的汗水值得尊重，他们的劳动应当收获公平合理的回报。

一份健康的商业模式，不该是零和博弈。不是平台拿得多，劳动者就只能拿得少；不是资本赚得盆满钵满，一线从业者挣扎在生存边缘。真正良性的业态，是多方共赢：平台依靠稳定、优秀的劳动者队伍，提升服务品质，收获市场口碑；劳动者依托平台，获得稳定、体面的收入；消费者享受到实惠安心的出行服务。

想要抵达这样的理想状态，需要多方共同发力。

从监管层面，持续补齐制度短板，针对聚合平台转包乱象完善法规，明确多级派单、订单流转的红线；对严重违规、超额抽水的平台依法处罚；推动计价、扣费全流程公开透明，压缩暗箱操作的生存空间；持续完善社会保障政策，为灵活就业群体，搭建更完善的兜底保障网。

对于平台企业，应当守住商业伦理底线。不能只盯着短期的利润报表。压榨一线劳动者，看似短期拉高收益，长久来看，只会透支行业生命力。当大量司机因为收入过低选择离开，平台也就失去了最核心的劳动力根基。平衡好利润与社会责任，尊重劳动者权益，才是长久发展之道。

对于普通大众，看懂新业态复杂的运行规则，理性看待行业当中存在的问题，既不盲目悲观，也不盲目乐观。当不公现象出现时，保持关注、合理监督，推动问题被看见、被妥善解决。

时代滚滚向前，数字经济、平台经济，已经是我们绕不开的发展方向。未来，还会诞生更多依托互联网的新职业、新岗位，也会不断涌现出新的矛盾与课题。

安吉这一单网约车带来的思考，不会随着热点的褪去而消失。它时刻提醒着我们，发展的最终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科技进步、商业模式创新，无论多么花哨，都不能丢掉以人为本的初心。

资本可以奔跑，但不能没有方向；市场可以活跃，但不能没有底线；社会向前发展，每一个辛苦劳作的普通人，都不该被时代落下。

当平台的收益有了清晰的边界，当劳动者的汗水能够兑换成体面的收入，数字新业态，才能走得更稳、更远，释放更大活力，惠及千家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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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信源：

1. 1818黄金眼报道：《乘客付147元司机到手94元，网约车订单辗转四家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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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新华网、交通运输部官方通报：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约谈高德打车相关公开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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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交通运输部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系统年度统计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