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车辙
发布时间:2025-04-01 21:17 浏览量:50
作者:付新民
老槐树的年轮又添了一圈。
海江的宝马碾过村口积雪时,轮胎在启东那辆灰扑扑的辉腾旁划出新月状弧线。车尾扬起的雪沫扑在辉腾挡风玻璃上,凝成细密的冰晶。
"读书顶个球用!"杂货店王婶嗑着瓜子,指甲盖大小的瓜子皮粘在宝马引擎盖的金色徽标上,"人家海江连乘法表都背不全......"
舆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地倒向了海江,这让一直以来被视作“别人家孩子”、以优异成绩考入大学、如今已成为大学教授的启东,心中五味杂陈。回想起学生时代,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壤之别,启东成绩优异,而海江则早早辍学,踏上了打工之路。然而,生活的剧本总是出人意料,如今的海江竟成了村里的风云人物。
祠堂前的议论声突然低了八度。启东抱着教案从青石板路那头走来,羊绒围巾被北风掀起一角,露出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他数着脚下第七块裂开的石板——去年除夕,海江就是站在这儿,用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掸了掸他肩头的鞭炮屑。
"启东哥是文化人,"海江当时吐着烟圈,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你们见过大教授改论文不?那红笔勾的,比杀猪匠划的刀口还讲究。"人群爆发出酒醉般的哄笑,惊飞了祠堂檐角的铜铃。
面对乡亲们的议论,海江却显得颇为豁达,他笑着对大家说:“启东那才是真能干,重情谊,你们可别小瞧了他挣钱的能力。现在大城市里的人,越有钱越低调,有的千万富翁还开着破车,用非智能机呢,那叫返璞归真。”海江的一番话,让乡亲们对他刮目相看,觉得他不仅事业有成,还如此谦虚有内涵,算是为启东挽回了一些颜面。
今年的辉腾暖气片发出垂死挣扎的嗡鸣。启东盯着后视镜里逐渐模糊的"沪A8L777",突然想起离婚协议上那串相同的数字。前妻签字时笔尖戳破纸张的脆响,和此刻车窗结冰的裂纹意外重合。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当"沪A8L777"车缓缓驶过晒谷场时,晒辣椒的竹匾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启东摇下车窗,宝马特有的皮革香混着车载香薰涌出来,副驾上结题报告《教育扶贫成效评估--教育阻断代际贫困研究》的烫金标题在夕阳下微微反光。
“海江的企业是不是破产了?”
“怎么今年开这么低调的车?”
“启东去年被刺激得不轻啊,今年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破产了?”豆腐坊老李的唾沫星子溅在辉腾车车窗上,“我就说搞矿山的……”
各种猜测和议论不绝于耳。
海江摇下车窗的瞬间,启东看见他后座堆着《成人高考冲刺宝典》,封皮上的折痕像极了当年被退学通知书揉皱的边角。两辆车擦肩而过时,仪表盘显示的温度同时跳到了-7℃。
腊月廿八的茶室里,碧螺春在紫砂壶中舒展成二十年前的形状。“课题经费还差这个数。”海江的翡翠扳指叩了叩账单,启东注意到他拇指内侧未洗净的机油渍。窗外突然炸响的爆竹声里,两份结题报告在茶渍晕染的桌面上轻轻交叠。
暮色渐浓时,老槐树的影子爬上两辆并排的车。月光掠过宝马的车牌框,在辉腾车的雨刷器上投下相同的数字阴影。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两人所开的车型与号牌,竟然与去年刚好互换了。村委会新装的LED灯突然亮起,那些陈年的车辙印便在刺目的红光里,化作满地蜿蜒的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