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故事：夜班保安的秘密

冯大勇把电动车停进车棚时，雨点子正噼里啪啦砸在棚顶的铁皮上。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里头就剩最后一根红塔山了。叼着烟点火的工夫，雨水顺着棚檐浇在他后脖颈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这鬼天气。"他嘟囔着，把保安制服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

商场后门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冯大勇掏出工卡刷开员工通道。更衣室里飘着股霉味，老马的保温杯在长椅上冒着热气，人却不见踪影。

"老马？马师傅？"冯大勇边换制服边喊。回答他的是厕所传来的冲水声。

老马提着裤子晃出来，脸上堆着笑："大勇啊，今天来得挺早。"他五十出头，是商场的老保安，总爱把"我当年当兵的时候"挂在嘴边。冯大勇系着皮带苦笑："早什么早，接你班不都这个点。"他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妻子这会儿应该刚吃完药，女儿小满该在写作业了。

想到这儿，冯大勇胸口发闷。上个月妻子查出尿毒症，医生说要做透析，后期还得换肾。家里的存款像漏水的龙头，没几天就见了底。琳琳的补习班费已经拖了两周，昨天班主任又打电话来催。

"发什么呆呢？"老马用警棍捅了捅他，"该交接了。"监控室里，冯大勇接过值班记录本。老马指着屏幕说："三楼女装区有个摄像头角度偏了，明天得叫工程部来调。珠宝柜台今晚要上新货，你多留意着点。"

冯大勇点点头，眼睛扫过十六个监控画面。他在金城商场当了五年夜班保安，闭着眼都能画出商场平面图。老马临走前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商场要裁员，你听说了没？"

冯大勇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

"后勤部老刘说的，说效益不好，先从保安保洁这些岗位开刀。"老马拍拍他肩膀，"你媳妇那病...要是真裁了你..."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了。冯大勇盯着监控屏幕，突然觉得那些跳动的画面变成了一张张催款单。妻子苍白的脸、女儿磨破边的书包、房东催房租的纸条，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凌晨两点，冯大勇照例巡视商场。手电筒的光扫过珠宝柜台时，他注意到保险柜门没关严。蹲下身查看，发现是锁舌卡了片包装纸。正要处理时，柜台内侧贴着的便签纸引起他注意——"1024"四个数字潦草地写在上面。冯大勇心跳突然加速。这是保险柜密码？他鬼使神差地按下数字，柜门"咔嗒"一声弹开了。里头整齐码着几十个丝绒首饰盒，标签上标价最便宜的也要八千多。

他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合上柜门。起身时膝盖撞到柜台，疼得他直抽气。回到监控室，冯大勇灌了半杯凉水才冷静下来。可那个数字像烙铁似的烙在他脑子里——1024。接下来的几天，冯大勇发现个规律：每周四凌晨，珠宝柜台都会补货。值班经理总把密码写在便签上，第二天才收走。更巧的是，那天的监控录像会自动覆盖前一周的存档。

周五晚上，冯大勇蹲在医院走廊给女儿削苹果。琳琳突然说："爸，妈今天偷偷哭了，说不想治了。"苹果皮断在冯大勇手指上，血珠渗出来，他竟没觉得疼。

第二天值班，冯大勇带了个黑色垃圾袋。凌晨三点，他关掉珠宝区的监控，手抖得输了三遍才输对密码。保险柜里，一条钻石项链在射灯下闪闪发亮，价签上写着"¥128000"。

"就拿一件。"冯大勇对自己说，"够琳琳上完高中就行。"他抓起项链塞进垃圾袋，又鬼使神差地拿了旁边一对金镯子。回家路上，冯大勇绕到城东的护城河边。他蹲在芦苇丛里，把首饰盒扔进河里，只留下珠宝用旧报纸包好。起身时腿麻得差点栽进河里。

周一上班，商场炸了锅。保安部主任在晨会上拍桌子："三十万的货！监控居然什么都没拍到！"冯大勇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老马凑过来小声说："听说老板要报警，悬赏五万抓内鬼。"冯大勇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中午吃饭时，保洁王婶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偷东西的人故意选在监控覆盖日下手，肯定是内行。"冯大勇的盒饭突然不香了。晚上回家，妻子难得精神好些，坐在床上织毛衣。冯大勇掏出个新药盒："试试这个，老中医开的。"其实是他花两千块买的保健品。妻子摸着药盒叹气："又乱花钱。"冯大勇鼻子一酸，借口抽烟躲到阳台。

他摸出手机搜"盗窃罪量刑"，看到"数额特别巨大可判十年以上"时，手机"啪"地掉在地上。琳琳闻声出来："爸，你怎么了？"冯大勇慌忙捡起手机："没事，手滑了。"第二天值班，冯大勇发现老马总盯着他看。交班时老马突然问："大勇，你上周四晚上是不是去过珠宝区？"冯大勇手里的登记表哗啦掉在地上。

"胡说什么，我整晚都在监控室。"他弯腰捡纸，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老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冯大勇这才注意到，老马今天没像往常一样急着下班，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储物柜。凌晨巡视时，冯大勇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拐过消防通道，他突然转身——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回到监控室，冯大勇盯着屏幕出神。三号画面突然闪了一下，他凑近看，隐约有个人影晃过珠宝柜台。调出回放却什么也没有。冯大勇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天亮前，他做了个决定。趁着清洁工还没来，他把那包珠宝塞进了员工失物招领箱。附的纸条上写着："捡到的，不知道谁丢的。"交班时，冯大勇主动帮老马泡了茶。老马吹着茶叶沫子突然说："大勇啊，人这一辈子难免走岔道，能回头就是好样的。"冯大勇僵在原地，热水浇在了手背上。

周末，商场贴出告示：珠宝失而复得，停止调查。冯大勇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卡在嗓子眼——老马到底知道多少？

周一下大雨，冯大勇提前到岗。推开监控室门，老马正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张监控截图。虽然画面模糊，但那个拿垃圾袋的背影，分明就是他自己。"我值了二十年夜班，"老马敲着截图说，"从没见耗子能长一米八。"

冯大勇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像无数个小锤子。

"这个...这个不是我..."冯大勇的舌头像打了结。老马把截图往桌上一拍："耗子能穿保安制服？能刷员工卡进珠宝区？"他手指点着画面上模糊的工牌反光，"要我调刷卡记录吗？"冯大勇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他扶着门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窗外的闪电劈过，照亮他惨白的脸。

"马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老婆要换肾...琳琳的学费..."老马突然站起来，警棍"啪"地敲在桌上："所以就去偷？三十万！够你把牢底坐穿！"他的唾沫星子溅到冯大勇脸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冯大勇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摸到个硬物——是女儿昨天塞给他的幸运币，说是数学考试满分得的奖品。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东西我已经还回去了..."他抹了把脸，"就放在失物招领箱...我本来就没想真偷..."

老马冷笑："要不是我发现，你能还？"他抓起对讲机，"张主任，麻烦来趟监控室。"

"别！"冯大勇扑上去按住对讲机，"马哥，我求你了..."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琳琳才十四岁，她不能有个坐牢的爹..."监控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冯大勇的抽泣。过了很久，老马突然叹了口气。

"1987年，我在老山前线。"老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班里小战士发高烧，卫生员说需要盘尼西林。"他摸出根烟点上，"我摸黑溜进后勤帐篷，偷了三支。"冯大勇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来呢？"

"被指导员抓个正着。"老马吐着烟圈，"他让我选：上军事法庭，或者每天多站四小时岗，直到还清药钱。"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我选了后者。"对讲机突然滋滋响起来："老马？什么事？"是保安部主任的声音。

老马盯着冯大勇看了几秒，抓起对讲机："没事张主任，不小心按到了。"冯大勇像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上。老马蹲下来，警棍戳着他胸口："听着，从今天起，你欠商场二十万。"

"可是..."

"每月从你工资扣两千，直到还清。"老马压低声音，"我会跟主任说珠宝是我找到的，悬赏金抵一部分。"他揪住冯大勇的领子，"要是再犯，我亲手送你进局子。"冯大勇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马嫌弃地甩开他："去洗把脸，像什么样子。"

洗手间里，冯大勇看着镜子里通红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又哭了。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脸上，他想起妻子常说的一句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三个月后，医保突然出了新政策，尿毒症被纳入特殊病种报销范围。冯大勇拿着批单在医院走廊又蹦又跳，吓得护士直喊"安静"。同一天，商场人事部找他谈话。因为"及时发现安保漏洞"，他被提拔为夜班保安队长，工资涨了八百。主任拍着他肩膀说："老马极力推荐你，说你最细心。"

下班时，冯大勇在车棚堵住老马："马哥，我..."

"打住。"老马摆摆手，"要谢就谢政策好。"他跨上那辆破自行车，"对了，你老婆手术费还差多少？"

"医保报完，自己掏五万就行。"老马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悬赏金剩的三万，先借你。"看冯大勇要推辞，他眼睛一瞪，"要算利息的！"夏末的傍晚，冯大勇推着电动车走在林荫道上。琳琳坐在后座啃冰棍，突然问："爸，你最近怎么老笑啊？"

冯大勇回头看看女儿晒黑的小脸："因为啊，爸爸想通个道理。"他踢开路上的石子，"这人呐，走夜路不怕，怕的是心里没盏灯。"琳琳似懂非懂地点头，冰棍水滴在冯大勇的保安制服上，像朵小小的花。

第二天交接班时，新来的保安小赵神秘兮兮地说："冯队，听说咱商场闹过贼？"冯大勇正在检查监控，头也不回地说："哪来的贼？就是货物盘点错了。"他调出珠宝柜台的画面，"记住，值夜班最重要的不是抓贼..."

"是管住自己的手。"老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枸杞茶，笑得见牙不见眼。

冯大勇也笑了，把值班表递给小赵："去吧，该巡楼了。"窗外的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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