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珠留椟

微信现在成了手机里的一坨大包袱，什么南北都装。比如它家的“视频号”，什么时候悄悄地安插在“我”的主菜单中，像块膏皮清不掉。

虽然不喜欢，但我还是进了，屡屡进去消磨时间。这全怪那颗小红点，鱼钩上挂着红麦饵似的，钓着我这条闲鱼每天进去刷半小时。

珠宝和陶瓷，是视频号直播间两大类，就这段时间，让我这个土老冒开了眼界，见识到各种瓷货。当然，珍不珍贵我是不知道的，我不相信那些主播，张口闭口什么东西拿出来都说很珍贵。既然珍贵，就不可能多到泛滥吧，土老冒就没有一点智慧吗？

大家都知晓的瓷名就省提了，比如白瓷、汝窖、青花什么的。这里先单一说说杯子，它的各样叫法，在直播间真是天花乱坠：镶金杯、嵌丝杯、主人杯，小客杯、闻香杯，品茗杯、写意杯，写经杯，罗汉杯，转转杯，快客杯，斗笠杯，车载杯、旅行杯，伴手杯，办公杯，公道杯，分饮杯、大肚杯、小胖杯、随手杯、老实杯、不倒杯、浓缩杯，拿铁杯，马克杯、普洱杯、醒酒杯，美人杯，福禄杯，招财杯，禅定杯，同心怀，情侣杯，状元杯、竹节杯、蛋壳杯、八方杯、解忧杯、不撒杯、摔不烂杯、露营杯、外贸杯、地摊杯、网红风杯、专属杯、大功夫茶杯……不能再絮列下去了。只为卖一个杯子，电商们真是要榨碎汉语词典啊，其他的可想而知。

不过，第一件我没忍住下单的商品，不是这瓷器，而是珠宝。在珠宝直播间，我一般看看，没想过买，它们贵不说，对我也没什么诱惑。但有次，一位巧舌如簧的主播讲着讲着，拿出一个礼盒，蓝色的鹅绒面，真皮质的扣带，烫金的花纹，看上去非常高级。盒子里肯定是一件精美珠宝。

“九千九？不要。九百九？不要。九十九？还是不要！我说过，今晚要打骨折，往小腿脚踝上打，狠狠地打。直播间三千位宝宝，你们猜猜，这件珠宝，到底要多少？”主播暴筋大喊，唾沫飞溅。

他突然静声，屏住呼吸，装作兰花指，轻轻拉开扣带，里面是一件血红珠串，缀着两粒金珠，一个金色小兽头，是所谓的貔貅手链吧。珠光与宝气相映，富贵逼人。主播翘指夹起手链，在镜头前炫了一回，又郑重放回礼盒。

“今天只准备了一百单，只有一百单，现在给你们十秒钟的准备，抢不抢得到，全凭你们手速。现在拥有它，只要……一块钱！”主播声音缓慢，颤抖，仿佛这一单马上就会让他倾家荡产。

“什么，只要一元？妈呀，一根橡皮筋寄过来也不止花一元钱吧。还有那个礼盒，没有十块的成本，能做到那么精致？这卖货的，搞什鬼呀？”我惊住了。

链接出来，真是一元。小数字在飞闪，好像很多人在下单。“下手吧，就当玩。就一元钱，就和路摊大叔喊的那样，‘一元钱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这条手链，戴在妈妈手上肯定漂亮，她肯定喜欢的。”意念没完，我就点开了链接，这双贼手挺麻溜的。

这是我在微信下的第一单。作为一名菜鸟，我根本不知道为销售平台拉来一名新注册客户的背后，这个商家所获得的收益。

三天后，手链到了，妈妈很喜欢。但我不高兴，手链是包在一个塑料袋里，没有那个礼盒。我感觉吃亏了，虽然只花了一元，但该给我的东西怎么就不给呢？

夜里，那个直播间又开了。我怀着怨气问：“收到手链，为什么没有礼盒？”

能从滚动的评论中看到我的问题，并回答我，那个主播也属诚实。他说：“礼盒只是展示品，用来配合直播的。”

我一下噎住了。看着主播仍在一次又一次地运用精美的礼盒，我暗自好笑。好吧，看在只花了一块钱的份上，看在妈妈喜欢的份上，我认了。

十几天后，妈妈走过来伸着手腕对我说：“你看，老虎头成老鼠头了，红珠子成烂樱桃了。”

我说：“不戴了，扔了吧。戴了十几天就行了，反正又没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