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杜月笙去了香港,黄金荣留在大陆扫大街
发布时间:2025-09-21 10:28 浏览量:31
《罗曼蒂克消亡史》电影与小说皆出自程耳之手。相比电影,短篇小说过于简略,仿佛只剩枯瘦线条。不过文字自有其魔力,远非镜头可比。譬如小说开场不久,杜先生意识到,眼前这场需要他出头摆平的上海罢工,“行为与逻辑都让人陌生”,“辗转交涉,表面上的主导者果然是一个北方来的人”,于是邀请其喝茶谈判,提供方便,“……北方客人便开始赌咒发誓,先是说以他太太的名义,见杜仍旧一张平淡的脸看着他,并不十分相信的样子,便接着补充说,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不是我们做的。他这句话给杜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以此为起点,断定北方客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流派的货色,这在接下来实际上只剩下十几年的生命里,奠定了他很多重大决定的基础。成败难以定论,死亡无法避免,但至少帮他免去了像黄老板扫大街或是倒马桶那样的尴尬。”
这段叙事在虚实之间。上海滩三大亨,以杜月笙政治觉悟与判断力最高,卷入政治也是最深。他对“北方客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流派的货色”的认知,乃是长期博弈或斗争的结果。要说起点,绝非《罗曼蒂克消亡史》所设置的1937年,而在此前十年,也许更早。不过正如程耳所言,清醒的政治认知,使得杜月笙在1949年天翻地覆之际逃过一劫。其时他的状态,貌似左右逢源,实则左右为难。双方都以他为招牌,中共希望他留在上海,蒋介石希望他同去台湾,他却明白,上海不可留,台湾不能去(杜月笙与蒋介石渐行渐远,根本原因是戴笠之死,使他不仅丧失了“生平唯一知己”,还丧失了在国民党内最重要的支撑;转折点则是1948年蒋经国上海打虎,直接抓捕杜维屏,使他这个当老子的颜面扫地),于是寄居香港,两年后死于此地。
《罗曼蒂克消亡史》结尾写道:
他一直拖到一九四九年五月初才坐上去香港的轮船,算得上真正的末班车。没人知道他在拖什么或等什么,我想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不过是下意识的拖延。不久他就死在了香港,死前再没有值得记述的事或说过的话。他基本没再说话,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终于走向自己的沉默。
这则是小说家的一厢情愿,并不符合事实。杜月笙迟迟不能赴港,则因牵绊太多。1949年的上海滩,张啸林已死,黄金荣退隐,事无巨细,千头万绪,统统压在病体支离的杜月笙头上。5月1日,杜月笙乘荷兰宝树云号客轮赴港,不是因为事情做完了,而是情势危殆,不得不走。此后在香港避难两年余,他也不曾沉默,反而如在上海一样,忙于排忧解难,还得应对来自大陆与台湾的诱惑或压力。两难之间,他终于表态,更倾向国民党一方,“……这不但是因为我杜月笙一生不做半吊子的事,而且,我还有我一层最简单的道理,老实不客气说,现在跟国民党的人未见得满意,不过我们大家应该明白这一点,跟国民党纵使没有干饭吃,最低限度也有口稀饭喝。”(章君榖《杜月笙传》)这也是为什么,他死后选择葬在了台湾。
杜月笙在港期间,有一天读上海《新闻报》,读到那张黄金荣扫大街的著名照片,大惊失色,病势加剧,不出三月,与世长辞。这张照片大概拍摄于1951年5月下旬,八十四岁的黄金荣手持扫帚,一脸瑟缩,两边的垃圾车空空如也,看来尚未开工,身后则是1917年由黄楚九创建、后来转到他名下、至死依然眷恋不已的上海大世界游乐场。令他在此处扫地,大有侮辱与警告意味——程耳说杜月笙的决断“至少帮他免去了像黄老板扫大街或是倒马桶那样的尴尬”,倒马桶不知出处,扫大街的严重性,则非尴尬所能形容。
1949年,黄金荣同样面临去留抉择。这一年他八十二岁,风烛残年,来日无多,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只是一生在上海滩打拼,不愿客死外乡,埋骨异土,沦为孤魂野鬼,是以决意留下。加之抗战期间,上海沦陷,他称病隐居,与日本人、汪精卫等苦苦周旋,倒也不曾落水,这样的经验,则予他以幻想,试图以不变应万变。当然作为老江湖,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遂令媳妇李志清、长孙黄启予一家去港转台(一说李志清席卷家产出逃香港),保守香火。然而,在新时代的暴风骤雨之下,没有哪个旧人能幸免于难,何况他手上血债累累,被一再折辱,乃是情理中事。最终病死而非横死,在后人看来,已经相当幸运了。
杜月笙与黄金荣的去留对比,可归结为一个词:决断。决断不等于判断,判断侧重于认知——这里的认知,不仅指向时势,还指向对欲望、心志、生命等的自我审查——决断的要素,除了认知,还有勇气、行动力等。江湖大佬,杀伐果断,从来不缺行动力,问题往往出在认知。黄金荣无论对时代,还是对自我,多少有些认知不清,怀揣侥幸心理,终而被专政的铁锤砸个粉碎。相形之下,因为早早“断定北方客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流派的货色”,杜月笙生命最后两年,虽在仓惶流亡,终归守住了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体面。
补记:与江湖人士相反,知识人的缺陷,大都不是出在认知,而在勇气和行动力。这里说两个与杜月笙一样逃往香港的成功案例。1950年初,胡兰成被温州中学解职,给友人梁漱溟写信,有意北上京城谋生。在上海中转期间,不知有何见闻——以他的眼力与敏锐,也许已经嗅出了光明之下的肃杀,正如半年后的张爱玲——忽然更改行程,取道广州,奔往香港,稍后远赴东京,与故土一拍两散。到东京之后,他致信谢梁漱溟,信中有言:“比者已行至沪矣,感于孔子闻赵杀窦鸣犊临河不济之事,遂不得到北京相见。仍请转告时人,今番原可以如汉唐之开创新朝,而彼自比于暴秦,谓以力可以服人。然袁绍语董卓,天下健者,不独明公,遂拔刀上马,出朝门投冀州而去。今天下健者,亦岂独毛公。”这番豪言壮语,慷慨激昂,尤其那句“今天下健者,亦岂独毛公”,读来令人心折。
张爱玲赴香港,一般认为源自1950年7月24日召开的上海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据其年谱简编:“……大会主席为夏衍,梅兰芳、冯雪峰为副主席,周信芳(麒麟童)为执行副主席,陈白尘为秘书长。张爱玲在夏衍的关照下,应邀出席,坐在后排,在一片灰蓝中山装的代表中,她身着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显得非常突出。这次会议对张爱玲的触动很大,也是她最终出走的原因之一,她发觉时代变了,而她自己却没有变,这中间就产生了难以逾越的距离,她是跟不上这时代的。”(肖进编《旧闻新知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