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梅兰芳上海首演为何险酿大祸?
发布时间:2025-12-27 12:47 浏览量:25
1923年11月22日傍晚,上海天蟾舞台后台,一盏汽灯悬在头顶,将梅兰芳梳妆台照得通明。他正对镜整理虞姬的如意冠,指尖在珠翠间穿行,却几不可察地轻颤。镜中那双惯于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凝着一层薄霜。
门外突然传来戏院经理许少卿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梅老板,第七排……黄老板硬要加座,带着二十几个弟兄!椅子都摆到过道上了!”
话音未落,副管事姚玉芙掀帘进来,脸色煞白,凑到梅兰芳耳边:“右手包厢里,王晓籁先生的人也到了。两拨人之间,只隔一道绛紫丝绒帘子。许经理差人去看过,帘子没拉严,这边能瞧见那边,那边也瞧得见这边。”
梅兰芳没应声,伸手去取那把用了多年的玳瑁梳子。梳齿划过发髻时,“咔”一声轻响——梳背竟现出一道细裂。
捧着热毛巾的小徒弟刚巧掀帘,见状僵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不碍事。”梅兰芳将梳子轻轻搁回妆台,闭目凝神。空气里有鸭蛋粉的甜香,有后台铁皮炉子散出的煤烟味,更有从剧场门缝飘进来的雪茄气息——那是上海特有的、浮华与危机交织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七日前,北平前门火车站月台上,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咛:“畹华啊,上海那码头,听戏的不只听戏,更看场面。您得多周旋,多担待。”
他当时含笑应了,心里却想着《霸王别姬》里新改的一段身段。此刻方才明白,“周旋”二字,重若千钧。
这不是北平的广和楼或吉祥戏院。在北平,任凭你是多大的角儿,只需对戏负责,对祖师爷负责。可在这十里洋场,台下的江湖,比台上的楚汉争霸凶险十分。你方唱罢《贵妃醉酒》,台下或许已醉倒一片;你正演着《黛玉葬花》,场外或许已有人准备送你“上路”。
谁又能想到,这原定十天的演出,会将这位而立之年的京剧宗师,卷入上海滩最微妙也最险峻的棋局?它不仅关乎一场戏的成败,更将折射一个时代文化迁徙的轨迹,映照出传统艺术在现代都市中的生存智慧。
欲明梅兰芳何以必须赴沪,需知1923年的京剧生态图景。
北平固为京剧渊薮,名角荟萃,戏迷痴心。然而时局飘摇,直奉战事方息不足一年,城内宵禁未除,戏园常因一纸戒严令便闭门谢客。
反观长江尽头的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埠,正迎来民族资本勃兴的“黄金年代”。外资银行林立于外滩,华商纱厂遍布杨树浦,百货公司彻夜霓虹闪烁。
更重要的是,此地孕育了一批前所未有的新观众——银行经理、纱厂老板、留学归国的新派知识分子、出入写字楼的职业女性。他们既舍得花钱,也懂得品评,更愿为耳目一新的艺术喝彩。
“在沪上唱红一期,胜过在京城唱三年。”谭鑫培前辈五年前南来,返北时携银圆置下大宅,至今仍为业内津津乐道的美谈。南方的暖风、丰厚的包银、新奇的海派机关布景,吸引着一个个北地名角如候鸟般南飞。
然沪上银钱,从来不易挣。此间戏院经理精明似算盘成精,锱铢必较;观众口味刁钻如美食家,喜新厌旧。
更有一样北平梨园难以想象的复杂——一张由乡谊、同业、利益乃至江湖规矩编织成的无形巨网。若无本地闻人点头首肯、多方打点,任你是名震京津的红角,也可能寸步难行,甚至遭逢不测。
此番力邀梅兰芳南下者,乃亦舞台经理许少卿。这位出身常州、却能说一口流利宁波话的商人,两月前亲赴北平,在梅宅那间满是书香与茶香的客厅里,枯坐了整个下午。
“梅老板,包银,这个数。”待茶过三巡,许少卿缓缓伸出四根手指,在红木茶几上轻轻一点。
侍立一旁的管事姚玉芙暗自吸了一口凉气,试探道:“四千?”
许少卿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四万,银圆,另加两成票红。”
屋内霎时静极,唯闻那座西洋舶来的八角座钟,滴答、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1923年的四万银圆是什么概念?它能在上海静安寺路最繁华的地段,购得三栋带花园的新式里弄房子;能供养一个中等戏班整整两年。
“然则,有一事须与梅老板议定。”许少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十日戏码,须以全本新排《天女散花》开场,以您的拿手好戏《霸王别姬》压轴。沪人看戏,既喜仙气缥缈的新奇,也恋英雄末路的慷慨。二者缺一,票局难热。”
梅兰芳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杯,沉吟片刻:“许经理厚意,兰芳心领。此事关系甚大,容我与同仁仔细计议。”
实则,他北归书房,对月独坐时,心意已渐明。他深知,北平的戏迷虽挚诚,捧场虽热烈,然舞台终究有限,观众圈子也渐趋固定。欲令京剧艺术破茧重生,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必先“南渡”。上海,这中西交汇、华洋杂处的第一码头,是无可回避的第一站,也是最关键、最凶险的一役。
他只是未及深想,沪上的舞台之下,候着他的,远不只有鲜花、彩声与闪亮的银圆。
1923年11月16日,晨雾未散,梅兰芳一行乘津浦铁路列车抵达上海北站。
月台早已人潮涌动,喧嚣鼎沸。除高举名牌的各报记者与翘首以盼的戏迷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拨看似迎客、实则气场迥异的人群——一拨约十余人,身着深色短打,举着一面杏黄锦旗,上书“欢迎梅畹华先生莅沪献艺”,落款处赫然是“共舞台同人敬贺”。
另一拨则显得文雅许多,为首者是一位穿藏青哔叽长衫的中年人,手捧一只硕大的西式花篮,百合与玫瑰犹带露水,他声音洪亮:“亦舞台许经理,恭迎梅先生大驾!”
姚玉芙在梅兰芳身后半步,脸色微微一变,低语道:“先生,麻烦了。共舞台背后是黄金荣黄老板,法租界那位;亦舞台许经理与王晓籁等浙帮商界闻人交好。咱们接哪边的礼,在这上海滩许多人眼里,便是站了哪边的队。”
梅兰芳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热切、或审视、或含笑的面孔,步履未有丝毫迟滞,径直走向人群中央那片无形的分界线。
他先向左方持锦旗者拱手,清越的嗓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多谢共舞台诸位朋友盛情远迎,兰芳愧不敢当。”旋即转向右侧,含笑颔首:“劳动许经理亲自前来,兰芳心下不安。”言罢,他双手齐出,一手稳稳接过那面杏黄锦旗,一手轻轻捧过那只鲜花怒放的花篮。
“诸位辛苦。”他环视一周,气度从容,“兰芳此次南来,别无他念,唯愿尽心竭力,将戏唱妥,不负沪上知音厚望。初来乍到,诸多规矩不甚明了,还望诸位前辈、同道,不吝指教。”
两拨人俱是一怔。这北平来的名角,看年纪不过二十有九,眉目俊雅如敷粉何郎,待人接物却如此圆融周至,一番言语滴水不漏,既未冷落任何一方,又未明确倒向任何一边。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练达,让这些见惯风浪的沪上人物也不禁暗自颔首。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端,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上轻微的涟漪。
当日下午四时,许少卿于“一枝香”番菜馆设宴,为梅兰芳接风洗尘。宴会厅主桌特意空出三个上首席位——那是留给黄金荣、王晓籁及另一位纱业巨子的。这三位沪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凡缺了一位不至,梅兰芳这十天的戏,恐怕都要唱得磕磕绊绊。
六时正,黄金荣率先抵达。这位法租界巡捕房出身、如今已是叱咤风云的青帮闻人,身着一件宝蓝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手中不疾不徐地转着两枚温润如玉的保定铁球,身后随着六名精干利落的随从,步履沉稳。
“梅老板,久闻清音,如雷贯耳啊。”黄金荣拱手,带着明显的浙江口音,笑容里有一种惯于掌控局面的笃定,“敝处的共舞台,早已洒扫庭除,虚席以待,就盼着梅老板哪日光临,让上海滩也见识见识真正的京朝风范。”
话似客气,内里却藏着机锋——这分明是邀约,更是试探,要梅兰芳去他的地盘登台。
梅兰芳起身还礼,笑容温煦如春风:“黄先生太过抬爱,兰芳惶恐。此番南来,与亦舞台许经理有约在先,戏码都已排定,不便更易。他日若再有缘,得蒙黄先生不弃,兰芳定当前往献丑,聆听教诲。”
话音未落,宴会厅门口已传来一阵爽朗笑声,中气十足:“黄先生总是这般早到!可见对梅先生确是仰慕得紧啊!”
众人望去,只见王晓籁翩然而入。这位以银行业起家、在浙江商帮中声望卓著的闻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英式西装,皮鞋锃亮,与黄金荣的中式装扮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洋派与干练。
“梅先生,一路辛苦!”王晓俐握手有力,目光炯炯,“沪上观众盼君久矣,可谓望眼欲穿。此番新排的《洛神》,听闻意境超绝,必能惊艳整个申江。”
二人一左一右落座,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无形的张力在杯盏间弥漫。
第三位客人稍迟片刻,乃是沪上纱布业巨头,性格直率。他刚落座便高声道:“好角儿来上海,是咱们上海滩的面子!梅先生,不管您在哪儿唱,我老吴先定十厢!带着全家老小、公司同仁,给您捧场!”
许少卿在一旁陪着笑,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他心下明白,这“包十厢”绝非寻常捧场那么简单。在此时的上海戏院,长期包厢是身份与势力的象征。此公一开口便是十厢,既是示好,更是彰示其在此地的影响——看,在我的势力范围内,我能调动这样的排场。
酒过三巡,梅兰芳徐徐起身,手中白玉酒杯斟满琥珀色的花雕。他环敬一周,声音清朗而诚挚:“兰芳初临贵地,人地两生,此番献艺,全仗在座诸公及沪上父老照拂抬爱。此杯薄酒,一敬上海宝地,人杰地灵;二敬各位前辈同道,提携之情;三敬我梨园祖师,佑我艺业精进,不负所托。”
言毕,仰首饮尽,杯底向天,滴酒不剩。
宴罢,马车载着梅兰芳一行穿过霓虹初上的街道,返回下榻的旅馆。姚玉芙在颠簸的车厢中,终于忍不住叹道:“先生,今日这阵仗……黄老板、王先生,还有那位吴老板,哪一方都是轻忽不得的人物。往后十日,怕是步步都要留心。”
梅兰芳望着车窗外流转不定、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沉默片刻,轻声道:“玉芙,你我本是伶人。伶人之道,首在戏好。只要咱们的戏真能入情入理,动人心魄,看客自然会来。看客既多,戏院自然热闹。戏院热闹了……便不是哪一个人说了能算的事了。”
他将艺术与人心想得纯粹,将上海滩的世情想得太过清简了。
梅兰芳或许不知,自他双足踏上上海土地的那一刻起,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争,已然在纸墨间、在各大报馆的印刷机上轰然打响。
1923年的上海,是名副其实的“报业王国”。大小报章多达七十余种,竞争之激烈,冠绝全国。报纸副刊上的剧评、闲话、乃至花边新闻,其笔墨之力量,足以捧人平步青云,亦能毁人于顷刻之间。一篇妙笔生花的剧评,可使票房价一夜翻倍;一段精心编造的绯闻,能让当红名角声名蒙尘,从此一蹶不振。
其中微妙,更在于诸多报馆与上海各界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申报》副刊主编周瘦鹃,本人便是文人,雅好诗词戏曲,与沪上文艺圈交往甚密;《新闻报》的严独鹤,则以其广博的交际手腕著称,商界、政界朋友众多。
至于那些数量庞大的小报,其立场往往更为直接——常为利益驱使,谁给钱便为谁鼓吹,若不给钱,则极尽挖苦贬损之能事。
11月19日,首演前三日,《申报》剧评版刊出长篇专文:《梅郎艺事述略》,署名“海上漱石生”(实为著名小说家孙家振笔名)。
文章从梅兰芳祖父梅巧玲掌管的“景和堂”写起,细数梅门三代艺事传承之艰辛与荣耀,文笔典雅,资料翔实。结语处更是推崇备至:“畹华承累世家学,复能广汲博采,匠心独运,于青衣花衫之道,融会贯通,别开生面。实可谓乾嘉以降,旦行中兴之希望所寄。”
同日,《新闻报》娱乐版标题则更为直白热烈,占去半版:《梅兰芳翩然抵沪,万人空巷盛况可期》。
然而,小报的笔锋却截然不同。《晶报》在头版醒目位置刊登一幅漫画:一位身着华丽戏装、头戴如意冠的旦角,高坐于八抬大轿之上,正趾高气昂地进入上海城门;轿子之下,压着几个身穿短打、形容狼狈的小人。
标题刺目:《北角南来,本埠伶人焉存身?》内文虽未直接点名,却含沙射影,指责北平名角南下挤压了上海本地戏班的生存空间,抢走了他们的饭碗。
《金刚钻报》言辞更为激烈,不知从何处翻出些陈年旧闻,加以渲染:“据悉梅氏在平之日,与某坤伶过从甚密,诗画唱和,引为知己。此番匆匆南下,恐非纯为献艺,个中隐情,颇堪玩味。”虽未明言,却足以引导读者浮想联翩。
姚玉芙气得手指发抖,抓起报纸便要撕毁:“一派胡言!污人清白!”
梅兰芳伸手轻轻按住报纸一角,神色平静如常:“玉芙,且住。你需记得:这世上,有人谤你,方证有人看你、议你。若是无人理睬,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内心真正忧虑的,实则是另一重更为隐蔽的险境——过誉之险,亦即“捧杀”。
果然,他的预感很快应验。第三日,《申报》戏剧版突然刊出一则整版广告,设计精美,措辞夸张:“梅兰芳艺冠群伦,寰宇同钦”。
下列一连串华美辞藻,声称系“海上文艺界名流耆宿公推”。明眼人一看便知,此广告绝非梅兰芳团队或亦舞台的手笔,费用不菲,意图叵测。
许少卿拿着报纸匆匆赶来,苦笑连连:“梅老板,这……这恐怕是共舞台那边的手笔。此乃江湖上常见的‘捧杀’之计啊。他们将您捧至九霄云上,万众瞩目。届时您登台,但凡有一字唱岔,一个身段不稳,哪怕只是稍不合某些人的心意,明日那些小报便会蜂拥而上,标题恐怕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北平名角不过如此’。这比直接谩骂,更毒三分。”
梅兰芳凝视着报上那些溢美之词,沉默良久。离京前夜,一位经历过庚子之乱、见惯世情炎凉的老前辈,曾握着他的手叮嘱:“畹华,上海滩那地方,水太深,浪太急。你每一步,都得踏稳了,看准了。”
此刻,他感觉冰凉的潮水,已渐渐漫至胸口。
1923年11月22日夜,上海亦舞台内外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剧场内早已座无虚席。前两排是西装革履的洋行大班与身着时髦旗袍的淑女名媛;中间区域是长袍马褂的商贾老板及其家眷;楼上包厢珠光宝气,丝绒帘后隐约可见沪上最显赫的一批人物,交谈低语声与珠宝碰撞的轻响混在一处。
然而,许多观众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紧张与好奇,瞟向那本不该存在的第七排。
那里原本是价格最低的散座区域,此刻却硬生生加摆了一排临时座椅。黄金荣安然坐在正中最宽敞的那把椅子上,一身深色绸衫,手中铁球停转,置于膝上。
他左右各坐着十余名精壮汉子,一律黑衣黑裤,面无表情,腰板挺直,既不交头接耳,也不鼓掌叫好,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排骤然出现在热闹戏院里的黑色礁石,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而右手边的头等包厢内,王晓籁正倚着雕花栏杆,一手持着酒杯,神情闲适。身后立着四位随从,目光警惕。
他与黄金荣所在的第七排,直线距离不过数丈,中间仅隔一道厚重的绛紫丝绒帘子。此刻,那帘子并未完全拉严,留下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从包厢内,能清晰看见第七排的动静;反之,第七排亦能窥见包厢内的人影。
后台,扮戏已毕。梅兰芳对镜最后端详虞姬的妆扮:点翠如意冠端正压鬓,金色鱼鳞甲在汽灯下流转着细碎光芒,白色斗篷如云朵般堆叠在臂弯。镜中人,已是那即将走向末路的绝代佳人。
许少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后台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变调:“梅老板……黄老板那边,又传过话来……说今夜这出《霸王别姬》,虞姬自刎那一场,需用……需用真剑。”
“什么?!”姚玉芙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从何说起!自打有这出戏,虞姬舞剑自刎,从来用的都是木剑!这是规矩!”
“那边说……说上海人看戏,讲究一个‘真’字。真刀真枪,才见气魄,才够味道。”许少卿掏出手帕,不住地擦着额上冷汗,“还说……剑已经备好了,是柄古剑,开了刃的,马上就能送进来。”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黑色短打的汉子已掀帘而入,面无表情,双手捧着一只狭长的锦盒。走到梅兰芳妆台前,打开盒盖——里面红绸衬底上,赫然躺着一柄青铜剑,形制古雅,剑身幽暗,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刃口明显是精心打磨过的。
后台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伶人、乐师、跟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剑上,又惶惶地望向梅兰芳。
梅兰芳目光落在那柄真剑上,停留数息,忽然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紧张,却让许少卿更觉不安。
“许经理,”梅兰芳转向戏院经理,声音平稳清晰,不疾不徐,“烦请您回转黄老板:梨园行内,历来讲究‘武戏文唱,文戏武唱’。木剑舞动,意到神到,反能显出千军万马、生死决绝的真意境;真剑在手,锋芒逼人,有时反落了形迹,失了戏曲写意之美。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柄青铜剑,继续道,“其二,亦是更紧要的,自祖师爷立行传艺,便留下训诫:戏台之上,忌见真刀真枪。此非仅是为防误伤,更是为保戏曲超然物外、以虚代实的神韵。这条规矩,兰芳幼承师训,不敢有违,亦不能违。”
言语温和恳切,内里意思却坚如磐石,寸步不让。
那黑衣汉子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回应,一时捧着锦盒,愣在原地,进退维谷。
就在这尴尬僵持的时刻,隔壁包厢方向,突然传来王晓籁一阵浑厚响亮的大笑声,透过未合严的帘子缝隙,清晰地传到后台:“哈哈哈!黄老板!梅先生这番话,说得在理,说得透亮啊!吾辈今日齐聚于此,是来聆听妙音、品味雅韵的,可不是来看那血溅五步的刎颈惨戏!黄老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的嘈杂声——嗑瓜子的、低语的、茶房穿梭的脚步声——仿佛都被这一嗓子吸走了。
第七排正中的黄金荣,慢慢转过头,隔着那道两指宽的帘隙,与包厢里的王晓籁目光相遇。那目光交接只有短短两三秒钟,却仿佛有金石相击之声。
随即,黄金荣脸上也绽开笑容,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王先生见多识广,说得自然在理。倒是我老黄粗人一个,只想着热闹,唐突了,唐突了。梅老板,您是大家,一切按您的规矩来,按您的规矩来!”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就此化解于无形。后台众人,包括许少卿,都暗暗松了口气。姚玉芙赶忙示意黑衣汉子将剑收走。
然而梅兰芳心中明镜一般:这事儿,没完。台下那无声的较量,方才刚刚开始。
锣鼓铿锵响起,大幕徐徐拉开。台上的《霸王别姬》开演,项羽与虞姬的故事,在管弦丝竹中悲壮上演。台下的另一出“戏”,也在暗流中继续。
演至“别姬”一场高潮,虞姬为解霸王忧闷,强颜欢笑,一段【二六】转【快板】唱得凄婉决绝:“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按戏路,此处需舞一段剑舞。
梅兰芳手持木剑,翩然起舞,身段疾如惊鸿,柔似弱柳,剑光虽虚,杀意与悲情却盈满舞台。台下观众屏息凝神,连第七排那些黑衣汉子,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光紧追台上。黄金荣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突然!
二楼包厢外的环形走廊上,传来一声极其刺耳、带着浓重醉意的口哨声,打破了剧场的沉醉氛围。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个金发碧眼、满脸通红的外国水手,正摇摇晃晃地倚着栏杆,手里还拎着个酒瓶。他用英语大声嚷嚷着,口齿不清:“What kind of dance is this? So soft! No power! We want to see real Kung Fu!(这是什么舞?软绵绵的!没力气!我们要看真功夫!)”
剧场管事和巡捕闻声急忙冲上二楼试图劝阻。那醉醺醺的水手却更加激动,挣扎推搡之间,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朝着天花板,“砰”地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剧场内回荡,震耳欲聋!
“啊——!”女客的尖叫声瞬间撕裂空气。男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本能地涌向太平门方向。台上的戏,戛然而止。乐队的锣鼓弦索声也断了,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就在这全场大乱的瞬间,第七排和右手包厢,两处人马几乎同时动了!
黄金荣身边的黑衣随从反应极快,瞬间收缩,以黄金荣为中心围成一个紧密的防护圈,将他严实实护在中间,人人手已按在腰间。而王晓籁包厢里的那四位随从,则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包厢,直扑二楼走廊,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便将那还在挥舞手枪的水手制服,夺下枪支,反拧双臂押了下来。
但更精彩的戏码在后面。
待那水手被押走,惊魂未定的观众仍在骚动。只见王晓籁不慌不忙地走到舞台前方,拿起那只连接着新式扩音器的话筒——那是亦舞台为了此次演出特地添置的美国货。
“诸位嘉宾,诸位朋友!请安坐,勿惊!”他声音洪亮,通过扩音器传遍剧场每个角落,自带一股镇定的力量,“不过是一个无知醉徒,酒后滋事,现已拿下,交由巡捕房处置。小小插曲,不足挂齿,万万不可扰了诸位赏戏的雅兴,更不可负了梅先生一片至诚演绎!”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第七排方向停留一瞬,继续道:“今夜惊扰各位,是王某照应不周。在场所有宾客,无论座次,今夜票资,由我一力承担,稍后凭票根至账房悉数退还!”此言一出,台下骚动顿时平息大半,许多人面露惊喜。
“然则——”王晓籁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恳切,“梅先生这出《霸王别姬》,实乃难得之艺术精品。戏,务请诸君赏完!若因这鼠辈而中途散场,岂非暴殄天物,辜负良辰?”
这番话,可谓一石三鸟:迅速稳定了几乎失控的场面;以承担全部票资的豪举卖了极大的人情,赢得观众好感;更在黄金荣面前,清清楚楚地展示了在此地界,他王晓籁有控局之能、定纷之威——看,在我的眼皮底下,我说了能算。
黄金荣坐在第七排,面沉似水,手中铁球重新开始缓缓转动。他并未发作,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带头鼓起掌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王先生处事周全,仗义!梅老板,实在对不住,让您受惊了。还请继续,咱们接着听您的绝艺!”
戏,终于得以重新开演。但所有明眼人都已看清,今夜真正的“角儿”,或许不止台上一人。那博奔与较量,从未离开。
深夜,大幕终落,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梅兰芳回到后台,缓缓卸去厚重的油彩头面。热水敷面,拭去脂粉,镜中重现那张清雅俊朗的本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许少卿再次匆匆进来,这次手里捧着两份制作考究的请柬。一份是泥金笺,落款“黄金荣”,邀梅兰芳明日午间至共舞台“赐教观剧”;另一份是素白宣纸印暗纹,落款“王晓籁”,请梅兰芳明晚于王公馆“薄酌小叙”。
“梅老板,这……”许少卿将请柬放在妆台上,欲言又止。
姚玉芙拿起请柬看了看,忧心忡忡:“先生,这分明是‘逼宫’,要您表态择路了。两边都请在同一日,您只能赴一边的约。赴了黄的,便得罪了王;赴了王的,黄老板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梅兰芳没有立刻回答。他用软巾细细擦净手指,然后拿起那两份请柬,并排放在面前。目光在泥金与素白之间流转,在“赐教”与“小叙”二字上停留。后台渐渐安静下来,其他人已完成工作,陆续离去,只有姚玉芙和许少卿在一旁屏息等待。
良久,梅兰芳提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他在黄金荣那份泥金请柬的背面,以清秀的行楷写下:“承蒙黄先生雅意垂爱,明日午时,兰芳必当趋前,聆教诲,观妙剧。” 写完,小心吹干墨迹。
接着,他又在王晓籁那份素白请柬的背面,以同样认真的笔触写下:“拜领王先生盛情厚谊,明晚定当准时造府,叨扰杯酌,请教益。”
写罢,将笔搁回笔山。
许少卿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梅……梅老板,您这是……两边都去?这、这恐怕不合沪上规矩吧?从未有人如此行事,这岂非将两家都……”
梅兰芳抬眼,眸色清澈平静:“许经理,玉芙,我等是什么人?”
姚玉芙一愣:“自然是唱戏的伶人。”
“不错。”梅兰芳颔首,“既是伶人,首要本分是什么?是把戏唱好。其次是什么?是尊重观众。黄先生是观众,王先生亦是观众。台下或许有别,台上皆为知音。观众诚意相邀,探讨艺事,分享见解,此乃美意,亦是缘分。伶人之道,岂有择客而赴之理?唯有以诚相待,以艺相交。”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赴黄先生午约,是敬他爱戏之心;我赴王先生晚宴,是感他重艺之情。至于台下有何计较,非我所能知,亦非我所当问。我唯以艺人之诚心,待所有以诚待我之观众。”
许少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京剧宗师,忽然觉得,自己混迹上海滩戏院生意场二十余年,自以为精通各种人情世故、平衡手腕,此刻竟有些汗颜。
梅兰芳此举,看似天真,不合“规矩”,却恰恰跳出了上海滩那套非此即彼、必须站队的陈旧逻辑。他以纯粹的、超越江湖规则的“艺人立场”破局,反倒让那些精于算计者一时无从下手,无从指责。
这一步棋,险至极,亦妙至极。它将一场可能引火烧身的选择,化为一段艺人与不同观众群体的寻常交往。它将压力,巧妙地返还给了施加压力的一方。
接下来的九天,梅兰芳当真践行诺言:白天常赴黄金荣之约,晚上时赴王晓籁之宴。他穿梭于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察,聆听,思考。
在黄金荣的共舞台,他观看了一场海派连台本戏《火烧红莲寺》。满台机关布景,火光雷电,纸人从台下弹射而出,孙悟空一个筋斗能从乐池直接翻上三米高的戏台。黄金荣颇为自得地指着舞台问:“梅老板,您看我们上海的新戏,比起北平的老戏,如何?”
梅兰芳认真观看,诚恳回答:“机关巧妙,布景新奇,视觉之上,确是大开眼界,别有一番热闹趣味。只是,兰芳有一事请教:这红莲寺长老的扮相,勾的脸谱,似乎与北平僧道角色的谱式颇有不同?”
“哈哈哈!”黄金荣大笑,“上海人看戏,就爱个鲜明、热闹!长老也得勾个红脸,显得法力高深,正气凛然嘛!黑脸白脸,那多晦气!”
在王晓籁那间摆满中式古董、却挂着西洋油画的书房里,梅兰芳见到的是另一番景象。王晓籁引荐了数位沪上新派文人:有刚从巴黎留学归来、满口立体派野兽派的年轻画家;有在《小说月报》上连载白话爱情小说的作家;还有明星电影公司的导演,正筹划拍摄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
他们围坐一起,谈论戏剧改革,探讨京剧能否借鉴话剧的分幕结构,商议旦角的化妆能否更接近现实生活中的女性容貌,减少一些程式化的夸张。
王晓籁亲自为梅兰芳斟上一杯龙井,道:“梅先生,上海与北平,风气大不相同。此地观众,尤其是年轻一代与新知识阶层,求新若渴。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在变,审美也在变。以我浅见,您那出意境高妙的《天女散花》,若是能辅以最新的电光幻影布景,营造出真正的云端佛国景象,票房必定能再上层楼。”
梅兰芳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并不多言。然而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变,是必然。但艺术的“新”,是否仅仅等于技术的“奇”?京剧最动人的写意之美、程式之精,又当如何在“新”中存续?
第十日,最后一场《贵妃醉酒》演毕。梅兰芳谢幕五次,观众仍不肯散去,掌声与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剧院的屋顶。他只得返场,加唱了一段《汾河湾》中的【西皮流水】,清澈的嗓音如溪流般淌过剧院每个角落,众人方依依不舍地逐渐离场。
回到后台,许少卿捧着一册厚厚的账本进来,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梅……梅老板,结算出来了。十日演出,除去所有开销,净收入……五万三千银圆。”
连见惯场面的姚玉芙,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然而梅兰芳似乎并未被这巨大的数字所震动。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许经理,依您这十日观察,沪上观众,最爱看的是哪一出?反响最热烈的,又是哪一段?”
许少卿定了定神,仔细回想:“这个嘛……若论满座和喝彩,自然是您的《霸王别姬》,日日爆满,一票难求。特别是虞姬舞剑、以及最后自刎那段【夜深沉】,台下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演完那掌声就像炸开来一样。听说有几位戏迷,竟是连看了十场,一场不落。”
梅兰芳点点头,又问:“那……相对而言,反响稍显平淡的,又是哪一出呢?”
许少卿略感踌躇,还是照实说了:“是《黛玉葬花》。上座率虽也不差,但比起其他戏码,确实稍逊一筹。散场后听一些观众议论,多是嫌这出戏太过清冷,太过悲伤,唱腔也偏于低沉婉转,不够‘过瘾’。上海人看夜戏,忙碌一天,似乎更想寻些热闹、亮色、激昂的东西。”
梅兰芳听罢,沉默片刻,只轻轻道了句:“原来如此。”便不再多问。
是夜,万籁俱寂。梅兰芳在旅馆房间的灯下,展开日记本,提笔写道:
“沪上十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竟胜读十年书。此地观众,眼界开阔,乐于纳新,喜热闹纷呈之趣,爱鲜明强烈之色,此其活力所在,亦是市场所驱。然,过求新奇刺激,恐如烈酒,一时酣畅,后劲却易伤本。戏曲之魂,在于情真意切,在于虚实相生。何以既固守根本之韵,又契合时代之需,引观众而非媚观众,此真难题,当深长思之,徐徐图之。”
梅兰芳北归了,但他与上海这座城市的缘分,却从此深深结下,方兴未艾。
返回北平后,他并未沉湎于沪上成功的喜悦或巨额包银,而是陷入了更深的艺术思索,并着手进行了一系列审慎而坚定的变革。
1924年秋,梅兰芳二次南下上海。此番,黄金荣与王晓籁竟皆亲自至码头迎候。两人之间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距离,但在面对梅兰芳时,都展现了极大的尊重与礼遇。或许,他们也开始意识到,这位艺术家身上,有着超越江湖恩怨、值得共同珍视的价值。
此番,梅兰芳带来了重新精心打磨过的《霸王别姬》。虞姬的剑舞更加繁复精妙,情感层次更加丰富,但手中所执,依然是那柄木剑。黄金荣观剧时,全程凝神,再未提“真剑”二字。
1930年,梅兰芳决意率团远渡重洋,赴美国访问演出,将中国京剧艺术展示于世界舞台。筹备期间,他在上海集中排练长达三月。期间,王晓籁提供宽敞场地供其使用,黄金荣则利用其影响力,协助疏通海关、办理繁杂手续。这一对在生意场上多有龃龉的闻人,为了京剧西行、为国粹争光这桩大事,竟罕见地携手合作,各尽其力。
美国之行取得空前成功,梅兰芳成为中国戏曲走向世界的第一座丰碑。归国时,邮轮抵达上海港,码头上欢迎人潮如山如海。人群的最前方,黄金荣与王晓籁并肩而立,皆身着庄重的深色长衫,面带笑容,一同用力鼓掌。那一刻,阳光洒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也洒在这两位上海闻人与一代艺术宗师的身上。
后来,有人私下问王晓籁:“王先生,您与黄老板在好些事上看法不一,何以独独在捧梅先生这件事上,如此一致?”
王晓籁沉思片刻,答道:“梅兰芳梅老板,他让我等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物事,比地盘重要,比一时颜面重要。京剧是国之瑰宝,是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这好东西光大了,走出去了,是所有中国人脸上有光的事。在这等事面前,个人那点小计较,算得了什么?”
这话后来辗转传到黄金荣耳朵里。他听了,先是习惯性地哼了一声:“王老板这张嘴,总是最会讲漂亮话。”但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暮色沉默良久后,他又低声自语般补了一句:“不过……他这话,倒也是在理。”
许多年后,梅兰芳在撰写回忆录《舞台生活四十年》时,专辟章节记述上海往事,其中有段话写得尤为恳切:
“上海之于我,如同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熔炉。它火力旺盛,能将不够纯粹的东西轻易熔毁,也能将真正坚韧的材质百炼成钢。我在那里学到了何为不卑不亢——面对权势不折腰,面对市场不媚俗;学会了在商业利润与艺术追求之间寻找那个艰难的平衡点;更学会了在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网络中,如何守住一个艺人的本心与本真。如今回想,那些当初看似粗豪难测的江湖闻人,最终许多都成了京剧艺术的知音与助力者。这并非我梅兰芳有何过人本事,实乃京剧艺术自身魅力所致——它有一种力量,能穿透层层面具与隔阂,让最刚硬的心,也能感知到至柔至美的人间情味。”
历史的长河,往往比戏台上的演绎更加曲折,也更为耐人寻味。
黄金荣晚年命运起伏,一度潦倒。有老上海人回忆,曾见其在某个冬日清晨,于僻静街巷执帚扫街。寒风萧瑟,他一边缓缓挥动扫帚,一边竟低声哼唱着《霸王别姬》中的唱段:“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声调苍凉,不知心中所思,是戏中虞姬,还是戏外自己跌宕的人生。
王晓籁历经时代巨变,晚年得以善终。据其家人回忆,暮年时曾有电视台来访,问及一生诸多经历中,何事最为得意。彼时已行动不便的老人思索片刻,清晰答道:“两件事。一是抗战八年,日伪屡次威逼利诱,王某未曾失节事敌,保全了中国人一点骨气;二是……当年在上海,未曾逼迫梅兰芳先生台上用那柄真剑。”言及后者,老人脸上竟露出一丝孩童般的、混合着得意与释然的笑容。
梅兰芳的艺术生命长久而辉煌。1956年,他最后一次在上海公开演出,地点已非当年的亦舞台,而是新建的人民大舞台。台下坐着的,不再是长袍马褂的闻人或西装革履的阔佬,而是普通的工人、学生、干部、市民。他唱的,依然是那出千锤百炼的《霸王别姬》。台上的虞姬,依然风华绝代,悲情感天;手中的剑,也依然是那柄传承着写意精神的木剑。
演出结束,谢幕之时,灯光璀璨。梅兰芳深深地向台下鞠躬,一次,两次,三次……当他最后一次直起身时,眼中有光闪烁。
后来,有亲近者问他:“先生,最后那一躬,特别深,您是敬给谁的?”
梅兰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敬上海。敬这座城市里,所有曾经真心捧过戏、也曾经尖锐骂过戏的人;敬那些以势迫过戏、最终却也以某种方式成全了戏的人。没有他们,没有那一次次碰撞、琢磨、甚至逼迫,或许就没有后来那个更知进退、更懂包容、也更坚定要走自己路的梅兰芳。”
今日,若你有机会步入上海天蟾逸夫舞台(其前身之一即为当年的亦舞台)的后台参观,或许还能在史料陈列室中,看到一张珍贵的老照片:梅兰芳扮演的虞姬,亭亭而立,风华绝代;他的左侧,站着长袍马褂、面带江湖气的黄金荣;右侧,立着西装革履、神情精干的王晓籁。三人皆面向镜头,脸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含义复杂的笑容。
这张穿越时空的合影,无声地诉说着:真正的艺术,拥有一种超越性的力量。它可以穿透江湖恩怨,可以化解门户之见,甚至可以让立场迥异的人们,在至美的面前,暂时搁置干戈,共同成为美的守护者与见证人。
梅兰芳以1923年冬那惊心动魄又收获颇丰的十日,换回一个受用终生的道理:在上海滩,你可以用银钱买来一时的彩声,可以用权势压出表面的热闹,但若要赢得发自内心的、持久的敬重,唯有依靠艺术本身无可替代的魅力与品格。
他的选择与坚守,也深深影响了一代京剧人。后来的周信芳、盖叫天、荀慧生、尚小云……所有南下的北派名角都逐渐悟到:在商业气息浓厚、观众口味多变的上海,许多事可以商量,许多形式可以调整,但戏曲的灵魂——那关乎人性、关乎美感、关乎文化根脉的东西——绝不能丢。丢了魂,纵使掌声如雷、银钱如山,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虚空热闹。
或许正因如此,在那个政局动荡、社会纷乱的年代,京剧艺术反而迎来了一个流派纷呈、大师辈出的高峰。因为它拥有一批自觉的守护者——不仅仅是台上呕心沥血的演员,也包括台下那些身份各异、动机复杂,却最终被艺术之美所打动、所凝聚的众生。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同一句梨园古训:
戏比天大。
这四字箴言,梅兰芳在北平科班时初闻,在1923年冬的上海滩彻悟,并用尽一生的舞台岁月,躬身践行。
本文参考资料:
1. 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一、二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61年。
2. 《申报》1923年11月全月合订本(戏剧版、本埠新闻版)。
3. 徐慕云,《中国戏剧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重排版。
4. 上海市档案馆藏,《亦舞台(1920-1927年)经营合同、账册及往来信函》。
5. 王晓籁后人口述资料及相关纪念文集摘录,载《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第65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