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鸽
发布时间:2026-03-25 09:30 浏览量:1
去年某晚,雨骤风狂。我蜷在沙发里看书,妻子忽然从厨房抱着一只鸽子出来。鸽子裹着灰色的羽毛,雨珠顺着羽毛簌簌滑落,翅膀紧蜷,喙尖轻颤,显然是冻得没了气力。
我惊问:“哪里来的?”妻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炒菜呢,就听见玻璃被雨打得‘啪啪’响,抬头见两只鸟儿扒在窗台,抖得像枯叶,心一软就抓了这只进来。”
窗外暮色昏沉,凄风卷着冷雨,我不由慨叹:“要捉就捉一对,单留一只,另一只可怎么过啊?”不禁想起那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妻子嗔道:“一手拿锅铲,一手抓鸽子,哪里顾得上另一只?能救回这只已是万幸。”
于是,便将鸽子留在家中,任其自由起落。这鸽子倒是机灵,总能寻到暖和之处。我们准备休息,竟在暖气片前的纸箱子上寻见了它,想来在风雨里着实冻得够呛。
拍了照片“雨夜来客”发朋友圈,一个网友留言:“一只小鸽子?放它回家吧。”至少现在不行,我回复道:“心安之处,便是吾乡。”盘算着添置个笼子安顿它,待养得熟络了,这里便是它的家了。怕鸽子孤单,我和妻子还想着开春给它寻个伴儿。
春天悄然而至。上午,妻子在街上碰到同事老王——他可是养鸽子的行家。闲聊间说起家中这只鸽子,妻子提起讨一只给它“配对”的念头,又坦言不知它是公是母。老王笑着说:“这我一看便知。”待妻子细细讲完它的习性,老王沉吟道:“这是只信鸽。”
“哦?就是传说中千里传书、从不迷路的信鸽?”
老王点点头接着说:“信鸽最是认家,你便是喂得再好也难养熟。一旦放飞,它定会循着天性飞回出生地,不管路途多远,也不管在那边过得好坏,这辈子都不会回头。”
我心头一颤:这般执念与坚守,真不枉一个“信”字。这可是人所难以企及的境界,不知于它究竟是幸福还是宿命?
“那就放了它吧……”我轻声说。妻子沉默了。每日添食换水,看它在客厅盘旋,听它翅膀掠过窗帘的轻响,早已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想象着放飞的情境:晨光中,我松开双手,鸽子振翅而起,越飞越高,渐渐化作天际一个小点,此后便是“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前路茫茫,多少风霜雨雪!
“我来放飞,你录像留个纪念吧。”我提议。妻子眼圈微红:“舍不得。回到它老家,就真比咱家好吗?”我劝道:“爱它,便还它自由嘛。”妻子低声道:“你放吧。我……不看。”
我一时语塞。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虽不至于落泪,心中也实难割舍。鸽子在这个家待了半年,从冬雨敲窗到春华满庭,早已是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晚饭时说起放飞的事,儿子忽然冒出一句:“这好办,我吃了它吧。”妻子瞪圆了眼:“你胡说!”儿子故意逗她:“我真杀!”妻子拍案而起:“你敢!”我在一旁暗笑,这坏小子是存心吓唬他妈妈呢——宽敞漂亮的笼子是儿子精心挑选的,食盆水盏是他用矿泉水瓶改造的,就连笼内的栖息横棍也是他悉心绑扎的。我故作训斥:“臭小子,这半年来,你喂过几次食,换过几次水?在我们心里,它和你一样,都是家里的孩子。”
作家冯骥才在《珍珠鸟》一文的最后写道:“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我总有些疑惑:小珍珠鸟的父母当真“信赖”过作者吗?囚笼之中,又何来真正“美好的境界”呢?
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明知信鸽的天性是翱翔天际、驰骋云间,却因一己私念将它羁留了半载。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我依稀听到阳台上鸽子轻轻的“咕咕”声,声音里似有对故土的眷恋。其实,谁又不是一个漂泊者呢?明日,晨光熹微之时,我便亲手送它启程——这份心底盘桓的不舍,都会揉进无尽的祝福:愿它剪开叠叠云霭,循着故土的气息,寻到那日在我家窗台与它失散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