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心梗患者未治!医生:年轻心梗猝死率更高,黄金抢救4-6分钟
发布时间:2026-04-08 20:45 浏览量:2
2026年2月9日,北京广安门医院急诊科,医生在重症监护病房查房(图:新华社)
2026年3月24日中午,教育博主张雪峰在公司跑步机上锻炼时突然倒下,被送往两公里外的医院进行抢救。当晚,苏州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发布讣告,称张雪峰在15时50分经全力抢救无效逝世,死因为心源性猝死。
3月24日后,全国多地医院的体检中心和心血管门诊涌入了许多问诊的年轻人,有企业家带着高管团队远赴日本体检,某受访急救培训机构的咨询量在几天内达到了此前一个月的水平。一名在急诊科工作了20年的医生说:“我们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开始做心肺复苏培训,从规模、公众的兴趣度来说,从来没有像这两天一样,心源性猝死可以说是老幼皆知了。”
尽管事件已过去近两周,仍余波未消。一位名人的心脏骤停像是给全社会按下了暂停键,让人们重新审视个人的工作强度、生活和运动习惯、饮食搭配……我们对心脏健康和生命价值的关注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在公众已能便捷获取健康与急救知识的当下,我们仍想追问:心源性猝死是否在日益年轻化?我们该如何系统地进行健康管理,在紧急时刻如何有效应对?而那些突然发生的“骤停”与猝死,又如何永久地改变了亲历者与身边人的人生轨迹?就这些问题,《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采访了医疗工作者、心源性猝死者的亲友,以及从生死线上被拉回的“骤停者”。
心源性猝死是指1小时内发生的、以意识突然丧失为特征的、由心脏原因引起的自然死亡。心脏骤停则是指由各种原因引起的心脏泵血功能突然停止,心源性疾病是其主要原因。
看到张雪峰逝世的消息,林骁想起自己三个月前急性心肌梗死的经历。此前他的工作状态跟张雪峰很相似。他在公安系统工作,作为团队带头人,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总是以身作则,拼命工作,“我觉得什么都要干好。”有网友评论,张雪峰不应该在劳累时剧烈运动。林骁猜测,“也许他跑步并不是为了锻炼身体,只是缓解压力,就好像我习惯性地抽烟一样。”
相似的还有他们对于胸闷等心脏不适信号的忽视。张雪峰曾在2023年6月因过度劳累、胸闷心悸去急诊科看病,被医院要求住院观察、静心安养。但出院后,他依旧保持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和跑马拉松的爱好。事发之前的3月22日,张雪峰原本打算参加无锡马拉松,因体检报告上的心脏指标不达标,无锡马拉松组委会取消了他的参赛资格。张雪峰还是没有停止跑步,当天的朋友圈动态中,他称自己跑了7公里,3月份跑步总里程达到72公里。
2025年10月31日,广东广州,客商在第138届广交会智慧医疗专区体验一款非接触式心脏健康监测系统(图:新华社)
过去两年间,林骁时常感到胸闷气短,但症状往往在一两分钟后会消失,加上年度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也没有异常,所以他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2025年12月30日上午,他如往常一样去单位上班,等电梯时感到胸闷。到达办公室后,他泡了一杯热茶,跟同事谈了一会儿工作,此时胸闷已经持续了10分钟。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与往常的症状不一样,拿出速效救心丸含在了嘴里。
林骁没有停止工作,继续跟同事交流,几句话后,突然栽倒在地。事后同事告诉他,他头上冷汗直冒,他们把他平放在沙发上,拨打了120急救电话。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林骁意识模糊。他不记得救护人员对他采取了什么急救措施,只知道到达医院后,他逐渐缓了过来,意识清醒,胸闷也消失了。
林骁在心血管内科留观室等到下午,以为可以出院了,医生却告诉他心梗的确诊结果,并安排当晚手术。“我的大脑一阵发懵,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心梗’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可突然就发生在我身上了。”
医生跟林骁分析引发心梗的常见诱因,他发现自己几乎都具备了。易胖体质,血脂高,导致了动脉粥样硬化和心脏供血不足,加重心脏负担;二十多年的吸烟史,起床后、吃饭前、写文件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点一根烟,一天抽30根左右,焦油和尼古丁对心脏和血管的危害极大;长期处于高强度和高压的工作环境,为了缓解疲惫,睡前常玩手机,很晚才入睡。
当日的心脏造影手术中,接受局部麻醉的林骁躺在手术台上,造影液缓慢地从手腕动脉推入后,他看清了体内的情况。医生指着仪器的屏幕对他说:“你心脏的左冠状动脉已经完完全全堵死,不做支架都不行了。”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医师柴仁杰(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医师柴仁杰认为,大多数心源性猝死并非毫无征兆的突发事件,而是长期被忽视的结果。如心梗往往由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导致,当血管中的粥样斑块突然破裂引起血栓,就有可能引发心源性猝死。在斑块堆积得越来越大、血管空间逐渐变小的过程中,患者可能会出现胸闷和胸痛。
柴仁杰认为这种类型的心源性猝死是可以预防的,问题是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了解,或者知道有隐患也不治疗。“患有冠心病的,长期有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不去治疗,家族里有猝死的疾病史却不重视等等。如果我们对自身身体状况足够了解,把该解决的问题解决掉,没有那么容易引发猝死。”
2025年,柴仁杰接诊过一个29岁的男性心梗患者。患者在24岁体检时收缩压达到140-150mmHg之间(根据《中国高血压指南》,收缩压90-119为正常血压、120-139为正常高值、140以上为高血压),他一直没有去治疗。“刚开始他有头晕的症状,但人体是一个反应很快的机器,慢慢地身体习惯了把140、150当成正常血压,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他感觉不到症状了。”血压长期超负荷运转,冠状动脉的粥样硬化斑块逐渐堆积,直到胸闷、胸痛出现后,这名患者才来就医。“尽管没发展到猝死的凶险程度,但他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受损。在已经心梗的情况下,我们做的事情只是亡羊补牢。”
在常见的认知中,年龄越大,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越高。然而根据柴仁杰的观察,年轻群体患心血管疾病的比例呈上升趋势,“近几年来,三四十岁的心梗患者已经很常见了。”并且,年轻的心梗患者比老年患者更容易猝死,“老年人的血管在缓慢变狭窄的过程中,很多已经形成侧支循环的血管了,即使突然堵住也不会猝死。而年轻患者在剧烈运动、情绪刺激或暴饮暴食的情况下,容易出现急性的斑块破裂,造成血液断流。”
2025年12月7日,山东济南市中心医院医务人员为人工心脏植入手术康复者复诊(图:新华社)
前海人寿广州总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杜剑波在心内科门诊常常遇到两类就诊者:长期漠视身体信号,或过度焦虑。张雪峰逝世后的几天,他接诊了许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自述症状明显,但从体检指标和生活方式来看又属于低危人群。杜剑波明白,“有的人熬夜之后身体不舒服,会误解成心脏病的前兆;还有的人看到他人猝死的新闻后产生强烈的健康焦虑,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不过,杜剑波认为这一波自发的体检热潮是件好事,说明中青年人开始重视自己的身体。“低危人群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现代社会饮食安全问题多,体力劳动强度低,很多人患上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而不自知。还有的年轻人病毒性感冒后剧烈运动,可能诱发心肌炎导致猝死,很多人认为感冒了出出汗就会好,结果加重了心脏负担。”对于过度焦虑的人群,杜医生建议去专业的医疗机构就诊检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让自己能摆脱焦虑与恐惧。
前海人寿广州总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杜剑波(图:受访者提供)
对于高危而不自知的人群,及时就诊或许能避免心脏骤停的发生,等到真正发生的那一刻再送医,往往已经太迟。杜剑波曾在急诊科任职两年,每一年诊室接收的猝死患者大约有十几例,“病人往往会收进ICU(重症监护室)治疗,调动大量的资源,但救治的效果却不太理想。”
杜剑波尤其强调了三个重要的高危信号,如果出现,他建议不要心存侥幸,应该立刻前往就诊:“一是与活动(爬坡、上楼、行走等)相关的胸痛,如果胸痛程度及频率明显加重,休息三五分钟仍不能缓解,说明情况已很严重。二是有濒死感,例如强烈的恐惧、极度的乏力和大汗淋漓。三是眼睛间断出现黑朦,或出现不明原因的晕厥。”
几年前,杜剑波的一个朋友在早晨开车送孩子上学时感到胸闷,把孩子送到学校后,胸闷变得难以忍受,跟往常胸闷的程度不一样,他立刻联系了杜剑波。在杜剑波的提议下,他停车后坐在路旁休息,等候救护车的到来。被送到医院后,医生发现他右冠近段狭窄99%。做完支架介入手术后,他的心脏功能恢复情况很好,甚至能承受高强度的体育锻炼。“如果他抱有侥幸心理,自己开车去医院,路上发生心脏骤停,旁人很难把他从驾驶位拉出来做心肺复苏。”
与这个案例形成对照的是杜剑波的一个老乡。他在发病前几天就感受到间断性的胸痛、胸闷,眼睛还出现黑蒙,但他没有重视。直到胸痛到受不了,才让家人开车送他去医院。家人将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他自行乘坐电梯走到急诊大厅,突然栽倒在地。
杜剑波判断,他前期的症状可能是不稳定性心绞痛,这是心梗的前兆,因为自行爬楼诱发心梗猝然倒地。“那家医院实力很强,当即对他进行了心肺复苏、除颤、插管、建立ECMO(体外膜肺氧合)支持。他的康复时间拉得很长,在ICU待了半个月左右,转入普通病房后又待了一周。在精力和经济上的花费都是巨大的。”
2026年4月1日,在江苏连云港赣榆区抗日山烈士陵园停车场,警民合力抢救一名突发心梗昏厥的老人。经及时抢救送医,目前老人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图:视觉中国)
有迹可循的症状可以预防,但有时候疾病的发作没有征兆。赵斌在北京积水潭医院急诊科任职二十余年,科里每个月收治的心源性猝死患者有十几例,他认为这些患者在发病前不一定有明确的特异性信号。“如果有明确的信号,有的猝死就不可能发生。有一种引发猝死的原因是恶性心律失常,患者并不见得有器质性疾病和心血管问题,可能跟情绪压力或休息不好有关。这种情况太偶然了,可能这个病人一辈子就出现这么一次。”
他还提到,在导致呼吸和心跳骤停的诱因中,情绪占了很大的比例。赵斌一位同学的母亲参加婚礼时,因为情绪激动而昏倒,送到医院后发现是脑出血。“不只是极度悲伤、不只是愤怒,只要是情绪的大起大落,如大喜,都有可能出现血压增高、呼吸和心跳骤停等问题。情绪跟心脑血管疾病密切相关,但国人常常忽视这点。”
2025年6月,山东小伙阿树经历了一次心脏骤停。抢救成功后,他将所有与心脏相关的检查项目都做了一遍,甚至做了基因检测,但医生没有找到他发病的原因。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活在心脏可能再次骤停的焦虑之中。
阿树身高1米9,体重常年维持在185斤左右,平时经常运动。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还打了两个小时篮球,出了很多汗,但并没觉得特别疲劳,睡眠也不错。他工作已有两年,自认为工作压力不大,同事关系也融洽。唯一算得上异常的,是事发前一周他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周期性的情绪低落。”即便如此,那几天就算下雨,他也会出门散步,或骑上电动车出去转转。
心脏骤停发生时,阿树正在公司跟客户开会。会议进行期间,他整个人突然往后倒下。
救护车在15分钟后赶到了现场,将阿树送入了医院的CCU(心血管内科重症监护室)抢救。医生向他的女朋友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称他大概率救不回来,也有脑死亡的可能。幸运的是阿树在第二天清醒了过来,在第三天恢复了记忆。
2025年6月20日,心脏骤停被抢救一周后,在医院CCU中的阿树(图:受访者提供)
阿树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身上穿着蓝条纹病号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事后来回忆,阿树倒下后,呼吸开始断断续续,口吐白沫,四肢轻微抽搐,还出现了尿失禁。幸好同事在1分钟内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AED设备也在五分钟内被用上,最终让他恢复了心跳。
医院没找到阿树心脏骤停的原因,他也没再觉得心脏不舒服。但他有时候会幻痛,痛在胸口的位置,又似乎不是胸腔内部的疼痛。天气炎热时,他走在马路上,会想到,“(如果)我现在晕倒了,马路多烫啊,一会儿就烫熟了。”在厕所时,他会想,“现在(晕倒)没有人能救我。”阿树还评估过在身体里埋入SICD(皮下植入式心律转复除颤器),考虑到生活的便利性,他又放弃了。他逐渐接受了心脏骤停的偶然性,“可能我再碰到心脏骤停的概率就和普通人一样。”
虽然病因不明,但阿树知道,自己是极其幸运的。《美国医学会杂志》2025年2月的研究论文显示,美国每年35万至45万例院外心脏骤停事件中,只有约10%的患者能够存活。中国由于心肺复苏术和AED(自动体外除颤仪)设备普及率不高,心脏骤停患者的存活率更低。山东大学齐鲁医院牵头撰写的《中国心脏骤停与心肺复苏报告(2022年版)》中写道,中国院外心脏骤停发病率为97.1/10万人,患者的存活出院率约为1.2%。
“发生在院外的大部分心脏骤停患者是抢救不过来的,个别能救回来,就像是中彩票一样。”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王前程告诉《南方人物周刊》,从患者心脏骤停的一瞬间开始,黄金抢救时间只有4至6分钟,“开始施救每延迟1分钟救治回来的概率会降低10%,超过10分钟救治,成功的概率接近于零。”
王前程曾遇到一位43岁的心梗患者,与一般人胸痛的症状不同,他的疼痛在上腹部。前期他花了大量时间去消化科和中医门诊治疗,服用了很多药物都没有缓解疼痛,病情逐渐加重,以至于走路稍快就会感到上腹部疼痛。他来到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就诊时,心脏骤停晕倒在了急诊科挂号台前。
尽管这名患者就诊经历坎坷,但他的抢救过程十分幸运。“导诊护士在1分钟内给他进行了高质量的心肺复苏,按压了四五分钟后,他的心跳回来了。”那天值急诊班的王前程在内科楼一楼心导管室做冠心病介入手术,这个患者被送达手术室时,收缩压只有大约70mmHg,浑身大汗淋漓。10分钟后,王前程通过心脏造影发现,患者的右冠状动脉狭窄程度约90%,而左冠状动脉的主干完全闭塞了。好在患者第一时间使用上Ecmo(能临时替代患者的心肺功能,提供持续的体外呼吸和循环),顺利完成了手术。
王前程对这名患者印象深刻,在心脏骤停发生后,他的救治几乎没有耽误任何时间,救治效果也非常好。“刚进ICU的时候,他的心脏泵血能力只有30%,出院时恢复到将近60%,与正常值差不多。”而他接诊的另一位成功获救的患者,是在超市购物时突发心脏骤停,现场刚好有一位心内科护士,当即为他进行了心肺复苏。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王前程(图:受访者提供)
救治成功的概率,很大程度取决于现场是否有能实施心肺复苏的目击者。然而,当前急救知识的社会普及率并不高。“在医院外发生(心脏骤停),恰好有医护人员能在第一时间赶到并进行心肺复苏,这个概率非常低。”王前程指出这个无奈的事实。
针对近日网购平台“速效救心丸”成交额激增超10倍的现象,王前程解释道,硝酸甘油类药品和速效救心丸的主要作用是扩张心脏血管,能够缓解冠状动脉狭窄引发的心绞痛,但对已经完全闭塞的血管不起作用。“无论是恶性心律失常还是急性心梗诱发的猝死,这些口服药物是没用的。”
能有效提升救治成功率的是AED。尽管大部分AED有语音提示,但据王前程观察,没有使用过AED的非专业人士大多不敢施救。“如果病人是脑源性猝死,不是心脏的问题,用AED可能会把他的心脏‘打停’。”
通常情况下,实施心肺复苏之前,施救者需要花十几秒钟去判断患者的呼吸、胸廓运动、大动脉搏动等情况。如果碰到紧急情况,王前程认为不必过多犹豫,“假如病人没有意识了,或者晕倒了,就按照心源性去处理,进行有规律、高质量的心脏按压,能够提高救治的概率。因为高质量的心脏按压能够使血压维持在70mmHg左右,让病人不会脑死亡。”一种可行的方式是,一边进行高质量的按压,一边呼叫,为专业人士留出接力的窗口期。
王前程希望,整个社会加强急救知识的科普力度,包括现场判断、心肺复苏和AED的使用等等,仅仅依靠医护人员去科普是不够的。“比如将急救科普做成公益广告,在地铁、公园等公共场所投放,假如有人发生心脏骤停时,旁边正好播放急救科普,周围人也可以临场学习进行施救。”
2026年3月27日,北京海淀公园,市民在体验一款智能AI心肺复苏实训一体机,了解和学习心肺复苏技巧和AED使用相关知识(图:视觉中国)
要进一步推动公众在紧急情况下伸出援手,法律对施救者的责任豁免保障至关重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84条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然而,目前对“紧急救助行为”的定义以及相关执行细则尚未明确,也缺乏足够的司法案例在全社会建立起救助免责的普遍共识。
2017年9月,沈阳康平县一家药店内,一名72岁老人突发心脏骤停,药店老板为其实施心肺复苏。老人虽被救回,但后续诊断出双侧12根肋骨骨折、右肺挫伤,老人家属向药店老板索赔医疗费用。案件审理持续约4年时间,历经一审、二审后,法院最终驳回家属的诉讼请求。
我们与获救的距离
作为一家急救培训机构的创立者,陈娜珍曾抱有理想主义的热情,希望在国内系统性地推广急救培训。但当一名45岁的男性同事倒在公司所在的园区绿化带旁、呼吸心跳骤停时,陈娜珍和同事们却没机会去救他。
2019年年初,陈娜珍确诊患有杂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HeFH)。这一病种的患者较常人更易发生心脑血管疾病,且在发生心血管事件之前,患者身体可能没有任何不适,极易忽视和误诊。陈娜珍购买了AED,试图缓解内心对于未知的心血管事件的恐惧。然而,第一次打开设备时,却因 “如果患者没有反应,也没有呼吸……”的语音提示感到更加紧张。通过检索,她发现有一种急救培训专门讲解如何做心肺复苏、如何使用AED。
红米粒互助之家、红米粒急救创始人陈娜珍(图:受访者提供)
2020年4月,陈娜珍成立了名为“红米粒互助之家”的患者组织,致力于促进HeFH早期诊断、早期筛查,帮助FH患者远离心血管疾病。2021年9月,她又成立了“红米粒急救”,教公众和客户心脏急救技能。那名心梗倒下的同事曾两次参与过红米粒急救开展的急救培训,对心血管急症有警惕意识,却倒在了离机构近在咫尺的地方。
2024年7月10日,他感觉心脏不舒服,很快作出打车去医院的决定。就在他独自走到公司楼下等车时,发生了心脏骤停。陈娜珍通过园区监控看到了事件经过:“(倒地)1分钟后,就有路过的人看到了他,但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又有几个人看到,又走开了;直到4分钟后,终于有一个路人停下观望,喊了不远处的园区保安,保安上前查看后立刻拿起对讲机报备,又拨打了120和110。”此后画面陷入了沉寂,同事就躺在那里,没有心肺复苏、没有AED,只有保安在一旁踱步和张望。实际上,红米粒急救曾给园区物业做过公益的急救培训,办公楼的一楼就配有AED。
这名同事倒地20分钟后,救护车到达现场。陈娜珍后来从院前急救记录中得知,那时他已经死亡了。陈娜珍备受打击,她忍不住设想许多种可能:如果有同事陪他一起前往医院,如果他倒在办公室里,如果事发现场有人能做心肺复苏……尽管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如果”没有意义。她更感受到,作为一个急救培训机构,他们的力量是渺小的。“哪怕我们有30个人都会急救,也有AED,却连近在楼下的同事都救不了,没机会救。”
实际上,这样的无力感也体现在机构现实的运营状况上。
红米粒急救是美国心脏协会(AHA)的授权培训机构,原本采取全职化运营,员工最多时约有10人,但面向公众的急救培训业务量十分不稳定。除了采购培训服务的企业,自发来培训的个人通常是需要急救证书的相关从业者、户外运动爱好者以及心血管相关疾病的患者家属,人数有限。复训率也很低,尽管复训只收很少的费用或不收费。陈娜珍解释:“心肺复苏的技能,如果两年都不进行复训,会忘记一些关键的技术要点,比如呼吸的判断,按压的力度和速度。美国心脏协会建议每半年进行一次复训,最长的复训间隔不能超过两年。”
红米粒急救全天的培训课程费用为每人900元,而教材和制证费用、导师课酬、培训场地租金等加起来超过600元/人,在全职运营模式下,机构已连续4年亏损。2026年,陈娜珍将运营模式转为兼职,机构合作的导师从事其他全职的工作或自由职业,在周末承接培训。“这是我们团队的现状,也是急救培训机构在中国的整体现状。有过全职员工的机构陆续都转为了兼职化运营。”
2024年7月23日,浙江金华市婺城区蒋堂镇民政服务站的义工在沙畈村向村民介绍心肺复苏和自动体外除颤器的使用(图:视觉中国)
不过一些积极的变化正在发生。陈娜珍的老家浙江,在急救培训规模和AED配置率上居全国前列。2024年和2025年,浙江省连续两年将“公共场所新增配置AED”“对应培训应急救护人员”列入民生实事项目。截至2025年11月,浙江全省的AED配置密度已达每10万人50台。陈娜珍回老家时,在村镇急救站看到了AED和其他便民医疗设备。她觉得无论周边村民是否接受和真正掌握了急救培训,这些硬件配置至少传递了一种急救意识。
那名倒在公司楼下的同事的妻子,半年后主动成为了红米粒的一名急救培训导师,偶尔会向学员们主讲“拯救心脏”的课程。起初陈娜珍担心她讲课时会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但她很有勇气,也适应得很快。“经历过亲人心脏骤停离世的极端事件,悲痛是极深的,但它又可以激发出正向的能量,这是生命神奇的地方。”
被改变的人生
对生命的领悟总是以死亡作为代价。朋友小九离世两年后,鲁衲觉得自己依然能从他身上获得力量。她与小九认识五年多,他们喜欢绕着西湖散步。她觉得小九是个热心善良的人,但并不太注重自己的身体。2023年12月,小九外出骑行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回家没有立刻洗澡换衣服,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直接去睡觉了。之后两天,他感冒发烧,但依旧没有在意。最终引发暴发性心肌炎,不到30岁的小九在ICU住了一周后死亡。
鲁衲和其他朋友们聚在一起为小九办了追悼会,大哭了几场。“那一两个月,我会短暂性地感觉生活最重要,不要去追求其他外在的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原本忙碌的生活节奏中:一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还要去健身房或攀岩馆运动,睡眠只有四五个小时。她从小生活在母亲的严格要求之下,将上进转化为对自我的束缚,她逐渐患上强烈的失眠症和焦虑症。
2025年4月,鲁衲在浙江新昌百丈岩攀岩(图:受访者提供)
2025年年底,鲁衲工作上遇到很大困扰,怀念起小九,她再次感受到小九带给自己的力量。“突然意识到我纠结的这些都不重要,生命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浪费光阴。”她也逐渐摆脱了被主流审美和价值观绑架的身材焦虑和运动“强迫症”,会根据自己的身体感觉来决定运动量,动因是为了自己舒服和快乐,而不是要达成某种积极生活的人设。
身为一名警察,林骁见过很多次凶案现场,他一度觉得自己不害怕死亡了。心梗发作的经历像是去鬼门关敲了一次门,他感觉到了真切的恐惧,尤其是独自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两眼只能望着手术室白色的灯光和天花板,等待被安排。随后麻药打入你的身体,旁边传来机器叮叮的报警声和医生冰冷的口令。”
那一刻,林骁脑子里冒出了许多念头。首先是后悔,“为什么我要抽那么多烟,这段时间为什么要去熬夜,那天为什么要去喝酒?”然后是担忧,“我不能有事。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而且我是家中的独子。我没了,我的父母和孩子怎么办?”“好好活着”这件事在林骁的生活中变得具象起来。
出院后他戒烟戒酒,每天晚上11点左右入睡,定时服用抗凝血药物。刚戒烟的几天他觉得非常难受,但还是坚持了下来。“仿佛身体都在接受事实:体内有一个支架了,不能再抽烟了。”
他开始关注每天的身体状况,量血压,检查血脂、血糖,一旦感到不舒服就去休息,提醒自己不要激动、不要劳累。三个月下来,他明显察觉到身体的变化:“我的业余爱好是唱歌,原本高音唱不上去,尾音也拖不长。现在我的气息充足,尾音可以拉得很长。”
林骁也劝导身边的朋友和同事少抽烟、少喝酒、少熬夜,把身体放在第一位。但他知道,没有经历过“死亡”的话,很难激发人对于生命的敬畏。“我能做的是通过自己生活习惯的改变,让其他人看到我身体调理的状态,我活得更有气色、更快乐了。”
红米粒急救培训现场,学员们正在练习做心肺复苏(图:受访者提供)
“生死一线”的事件会引发周边环境的警醒和改变。阿树心脏骤停被救回后,他所在的公司在写字楼多配备了两台AED,全国各分公司一共增加了几十台AED,并要求上千名全体员工接受心肺复苏培训。
阿树也买了一台AED放在家里,“图个安心”,尽管买了之后没有用过。他逐渐淡忘了那段生死遭遇,张雪峰离世的新闻再次唤醒了他对生命和自由的反思。他想从工作中剥离出来,想着过低物欲的生活需要多少钱,想要开车环游中国。“有时候会想,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每天苦哈哈的干嘛?”
“健康才是1,其他都是0。”这句看似鸡汤的忠告并不陌生,但在2026年这个春天,因张雪峰的骤然离去,它变得前所未有的直观而沉重。
与同事聊起时,鲁衲感到,其实在过去一年里,人们已不再只谈论奋斗,开始反省“拼命”的尺度和必要。“不过很有可能,这事过了一段时间,许多人又会变回去,毕竟积习难改。最重要的是把健康的生活方式融入自己的日常,比如从睡前不看手机开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