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试穿地摊货,女总裁盯我手半天:去年800万拍表的人是不是你
发布时间:2026-06-04 15:54 浏览量:1
面试通知是早上九点,我七点就起了床,翻遍衣柜才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一条膝盖处磨得快要破洞的牛仔裤。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六岁,眉眼清秀,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气,像是菜市场里被人挑剩下的蔫菜叶子。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牙膏沫还沾在嘴角没擦干净,算了,反正也不是去选美。
出门前我看了眼玄关柜子上那张催缴单,房租已经拖了二十天,房东昨天打电话的语气越来越不客气了。我把催缴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拎起那个背了四年的帆布包出了门。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一个壮汉挤得贴在车门上,帆布包里的简历差点被压折了角。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嫌弃地瞥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我身上洗不掉的地摊货气息沾染到他三千块一套的行头。我没在意,或者说早就习惯了。在负债累累的日子里,尊严是最先被丢掉的东西。
星辉集团的总部大楼矗立在CBD最核心的地段,整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六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深呼吸,然后走了进去。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穿堂风一吹,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看到我的穿着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让我填了访客登记表。
面试的岗位是市场部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月薪四千五,在江城这座城市勉强够活。我来面试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等候区里坐了七八个人,男的西装笔挺,女的套裙得体,只有我一个人像误入高档餐厅的流浪汉。旁边一个小伙子偷偷打量了我好几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我冲他笑了笑,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看手机。
面试官叫了三个人进去,又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紧张、期待、努力维持的镇定。我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昨晚送外卖送到凌晨两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困得眼皮直打架。就在我差点歪倒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我也不例外。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裙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抱着文件夹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她大概一米七的个子,踩上高跟鞋直奔一米八,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但眉眼间的凌厉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她的目光扫过等候区,掠过那一排西装革履的面试者,没有任何停留,却在经过我面前时微微顿了一下。
“下一个是你?”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很淡,像冰镇过的矿泉水。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凑过来小声说:“沈总,这是来面试市场部助理的。”
沈总。沈清晏。星辉集团的执行总裁,三十一岁,江城商界最年轻的女总裁,手腕强硬,作风凌厉,江湖人称“铁娘子”。我在网上查过她的资料,照片上的她对着镜头笑得很得体,但真人的气场比照片强了不止十倍。
她“嗯”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下落,落在我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上。然后她的目光就钉在那里了。
我以为自己手上沾了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我抬头疑惑地看向她,发现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冷淡疏离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像是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你的手表,”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能不能让我看看?”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袖子滑下去,露出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机械腕表。表盘微微泛黄,皮带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亮,看起来就像是从地摊上花几十块钱淘来的旧货。但我知道它不是。
这块表是我妈留给我的,准确地说,是她消失之前放在我枕头边唯一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伸了过去。沈清晏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托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像是玉石。她凑近了看那块表,目光聚焦在表盘侧面的某个位置,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的人都被这一幕搞懵了。那两个助理面面相觑,等候区的面试者们也都在偷偷张望,只有我还算镇定,但也只是表面上的镇定,心里的问号已经堆成了山。
“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1972年的绝版定制款。”沈清晏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年十月,苏富比日内瓦秋拍,一块编号完全一致的表被匿名买家以八百万人民币拍走。我当时在现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等候区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各种细微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同时炸开。
我的手还被她托着,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只值五十块钱的旧表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极细微的机械声。
“那个拍下这块表的人,”沈清晏松开我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的震惊已经被一种猎人般锐利的审视取代,“是不是你?”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八百万?苏富比?日内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我这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来说,荒诞得像天方夜谭。我妈留给我的那块表,怎么可能是八百万的拍卖品?我戴了整整八年,风吹日晒,送外卖、搬快递、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这块表跟着我受尽了委屈,从来没闹过脾气,走得一直很准。我一直以为它就是块做工精良的老表,最多值个几千块钱,够我撑一个月就不错了。
“沈总,”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是不是搞错了?这块表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戴了八年了,不可能是什么八百万的……”
沈清晏没有接话,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一块和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腕表被放置在黑色丝绒展台上,旁边标注着详细的拍卖信息。我看到了那串数字——八百万整,不含佣金。照片的细节清晰到可以看见表盘侧面那道细细的划痕,和我手腕上那块表上的划痕位置、形状完全一致。
我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清晏收起手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一个戴着八百万名表的人,穿着地摊货来应聘月薪四千五的岗位。你是在体验生活,还是另有所图?”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我从震惊中激醒。我猛地站起来,帆布包从膝盖上滑落到地上,简历散了一地。我顾不上捡,直接对上沈清晏的目光,那里面有怀疑,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沈总,我真的不知道这块表值这么多钱,”我弯下腰把简历一张张捡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她在我十八岁那年失踪了,只留下这块表。我没有另有所图,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我就是个穷光蛋,欠了一屁股债,需要一份工作活命。信不信随您。”
我把简历拍在旁边的椅子上,背上帆布包,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沈清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站住。”
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的面试还没开始,你打算去哪?”
我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她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跟我来办公室。”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不容置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推了我一把:“快跟上啊,愣着干嘛!”
我跟上了,脚步虚浮,脑子里一团乱麻。帆布包在腿边晃来晃去,手腕上的表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温热,我低头看了它一眼,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八年了。我妈失踪整整八年了。她走的那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早上起来枕头边放着这块表,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我翻遍了整个家,翻遍了所有亲戚的电话,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之后的八年,我像被扔进洗衣机里疯狂搅动的衣服,被生活揉搓得面目全非。大学没读完就退了学,因为学费交不起。打过无数份工,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的馒头榨菜,最惨的时候口袋里只剩八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三天,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半天关东煮的价目表,最后买了一个馒头蹲在路边啃。
但我从来没想过卖掉这块表。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这是我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是我和她之间最后的连接。我怕一旦连这个都没了,她就真的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块表值八百万。
八百万,够我还清所有债务,够我租个好房子,够我重新开始,够我过上体面的生活。但这个消息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我妈留下了一块价值八百万的表,然后人间蒸发了。这意味着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块表?她去哪了?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的脑子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烫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清晏的办公室在二十六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的全景,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办公室里陈设简洁利落,黑白灰的基调,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和她的气质如出一辙。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坐下的时候帆布包又滑了一下,我手忙脚乱地扶住,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一连串狼狈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她开门见山,一点铺垫都没有。
“江暮云。”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我看到沈清晏的眼皮跳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我捕捉到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重新舒展开。
“江暮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味,像是在咀嚼一段久远的记忆,“她是你亲生母亲?”
“当然,”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不是亲生的还能是假的?”
沈清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但图像依然清晰。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并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明媚灿烂。左边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她。
右边的女人短发干练,笑容里带着一股飒爽劲儿,五官轮廓和坐在我对面的沈清晏有七八分相似。
“右边这位是我母亲,沈玉书。”沈清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母亲江暮云,和我母亲沈玉书,是大学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毕业后一起创业,开了一家珠宝定制工作室,在当时的江城小有名气。”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的过去,问起来永远是一句“妈妈以前在工厂上班”就搪塞过去了。我小时候不懂事,后来大了也就习惯了不问,觉得大概就是些普通的往事,没什么可说的。
但现在看来,不普通。
“她们的工作室叫‘暮玉轩’,取自她们两个人的名字,”沈清晏继续说,目光落在照片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雾,“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工作室散了,你母亲离开了,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进了星辉。至于这块表……”
她抬眼看向我的手腕,目光锐利如刀:“这块表是当年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后来我母亲把它转赠给了你母亲,作为暮玉轩开业的贺礼。所以严格来说,这块表原本是属于沈家的。”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像是怕她突然伸手来抢一样。这个动作被她看在眼里,她嘴角微微一勾,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别紧张,我不会要回来,”她说,“这块表既然已经送出去了,就是你们家的东西。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十月的拍卖会,拍下这块表的人用的是匿名,但拍卖行的记录显示,付款账户来自一个国内的私人账户,户主姓顾。”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你姓顾。你叫顾衍。所以我不禁要问,如果你说这块表一直戴在你手上,那去年出现在日内瓦拍卖会上的那一块,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同一块表被复制了,还是你在说谎?”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这块表确实在我手上戴了八年,不可能出现在任何拍卖会上。但沈清晏手上的照片又明明白白地显示,一块和我这块一模一样的表确实被拍卖了,而且拍出了八百万的天价。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心跳猛地加速。
“这块表……可能有一对?”我试探着问。
沈清晏摇了摇头:“不,这块表是定制的,全世界只有一块。我母亲当年找百达翡丽定制的,表盘侧面刻了她名字的缩写SY,你手腕上那块我刚才确认过,刻字的位置和字体完全吻合。它不可能是仿制品。”
她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指着表盘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果然有两个极小的花体字母:SY。
我翻转手腕,在自己那块表上找到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母,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字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所以,”沈清晏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要么你手腕上这块是假的,但以我这些年接触奢侈品的经验来看,它的做工和走时精准度不可能是假表;要么去年拍卖会上那块是假的,但苏富比的鉴定师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让一块假表上拍;要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要么什么?”我追问。
“要么这中间有一个我们都不了解的真相,”沈清晏慢慢地说,“关于你母亲和我母亲,关于暮玉轩的散伙,关于你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也关于这块表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陪伴了我八年的表,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它知道一切。它是唯一的见证者。
“沈总,”我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想知道我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您知道什么,请您告诉我。”
沈清晏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却突然开口了:“明天晚上七点,暮云路十八号。你来了,我告诉你。”
我愣住了:“暮云路十八号?”
“对,”她站起身,示意谈话到此结束,“暮云路十八号,暮玉轩的旧址。”
她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送顾先生出去。”
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站起身,脚步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晏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塞满了信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消化。八百万的表、我妈和沈家千丝万缕的联系、暮玉轩的往事、日内瓦的神秘买家……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我连一个线头都找不到。
走出星辉大楼的时候,六月的阳光依然刺眼,我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了一眼二十六楼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我低下头,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大步走进了人流里。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闷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把帆布包扔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把手腕举到眼前,盯着那块表发呆。
八年了,我戴着它洗澡、睡觉、搬砖、送外卖,从来没摘下来过。它跟着我吃了多少苦,表带都磨出了包浆,表盘上的细小划痕像皱纹一样密密麻麻。但它从来没停过,上弦一次能走两天,误差不超过三秒。我偶尔会想,这大概是全身上下唯一一样能证明我妈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它值八百万了。
我把表摘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表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我以前也注意到过,但从来没仔细研究过,因为字太小了,肉眼几乎看不清。我找来放大镜,凑近了看,终于辨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
“愿你此生,如暮云舒展。——玉书赠,1993年秋。”
1993年,那是我出生前两年。我算了一下,我妈那时候应该是二十三岁,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和沈玉书一起创业。两个年轻女孩,怀揣着梦想和热情,开了一家小小的珠宝定制工作室,连名字都取自彼此的名字——暮玉轩。光听这个名字就能想象到她们当年的情谊有多深。
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散伙?我妈为什么会离开?沈玉书嫁入了豪门,我妈却嫁给了一个普通工人,过着清贫的日子,直到最后神秘失踪?
我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刻字,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光滑。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涌上来,我仰面倒在床上,把表贴在胸口,听着它微小而坚定的机械声,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跳动。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清晏那双锐利的眼睛。她问我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你是在体验生活,还是另有所图?”
我苦笑着翻了个身。另有所图?我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光蛋,能图什么?我最大的图谋就是下个月能吃饱饭。
但她的怀疑也不无道理。一个穿着地摊货的人戴着八百万的名表去面试,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自己都不会信。
手机响了,是房东发来的微信,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小顾,房租拖了二十天了,你要是实在困难咱们说清楚,但你不能一直拖着不回消息啊,我也要还房贷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八百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不停地转。只要卖掉这块表,什么烦恼都没了。还债、租房、吃饭,甚至还能剩下一大笔钱做点小生意,彻底告别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但我不能。不是不舍得,是不敢。这是我和我妈之间最后的联系,卖掉它就等于亲手切断这根纽带。我怕万一哪一天她回来了,看到我手上空空的,会失望。
虽然八年过去了,她回来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但我还是不能。
我把表重新戴回手腕,坐起身来,打开了手机上的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江暮云。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同名同姓的人,和诗词典故相关的链接。我往下翻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江城本地的旧论坛里找到了一条十多年前的帖子,标题是“还记得暮玉轩吗?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定制珠宝”。
帖子是2009年发的,已经打不开了,只能看到一小段摘要:暮玉轩,江城本地最有灵气的珠宝定制工作室,由两位年轻女设计师江暮云和沈玉书联手创办,可惜天妒英才……
后面的内容就看不到了。
天妒英才。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紧。发帖人用的是“天妒英才”,这通常用来形容有才华的人遭遇不幸或者早逝。但沈玉书明明还活着,嫁入了豪门,成了星辉集团的董事长夫人。那“天妒英才”指的是谁?我妈?
不对,我妈是失踪,不是……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不祥的念头甩掉。我妈一定还活着,一定。这八年我就是靠着这个信念撑过来的。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屋子里闷热难耐,但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最难熬的是冬天,地下室里没有暖气,裹着两床被子都能冻醒,牙齿咯咯咯地打架。后来搬进了这个小单间,虽然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但好歹有个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这些年我做过很多工作。餐厅服务员、快递分拣、工地搬砖、医院护工、夜市摆摊、外卖骑手……只要是能赚钱的活我都干。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起来送牛奶,白天在装修队扛水泥,晚上去大排档端盘子,回到住处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但我从来没怨恨过我妈。不是因为她留下了这块表,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一个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地抛下自己的孩子,除非她遇到了不得不离开的事。我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两个小时出了门。暮云路在江城的老城区,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才找到那条街。说是街,其实更像是一条巷子,两边是上了年头的法桐,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在空中交错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暮云路十八号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隐藏在梧桐树荫里,像是一个藏在时光深处的秘密。大门紧锁,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剥落,门楣上方隐约能看出“暮玉轩”三个字的痕迹,是那种老式的铜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轮廓。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就是我妈年轻时候工作的地方,她在这里度过了最好的年华,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追逐梦想。我仿佛能看到两个年轻女孩在店里忙碌的身影,听到她们的笑声和争吵声,闻到空气中珠宝打磨时特有的金属气息。
我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扇旧门,木头的纹理粗糙而温热。我把手掌贴上去,像是想从这扇门里感受到我妈二十多年前留下的体温。
“你来早了。”
身后传来声音,我转过头,沈清晏站在三步之外。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更像一个普通的漂亮女人。
但她眼底那股锐利没有变。
“我习惯早到,”我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走到门前,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一阵灰尘扬起来,在夕阳的光线里飞舞。
“进来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暮玉轩,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室内的光线很暗,沈清晏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几盏昏黄的灯亮了起来。我环顾四周,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里的一切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原貌。正对门的是一张老式的木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珠宝制作工具,钳子、镊子、放大镜、砂纸,甚至还有一块半成品的玉石吊坠搁在支架上,旁边是一张泛黄的设计图纸,上面用铅笔精细地画着吊坠的纹样。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设计稿,落款都是“暮云”或者“玉书”。两边的展示柜里摆放着一些成品珠宝的照片和少量实物,款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但即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设计依然精致不俗。
我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相框吸引住了。那是一张合影,和沈清晏昨天给我看的那张一样,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相框上落了灰,但玻璃下面的人像依然清晰。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擦去玻璃上的灰。照片上的我妈才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光。她笑得很开心,牙齿洁白整齐,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在我记忆里,我妈永远是温柔而疲惫的,眼睛里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忧伤。她很少笑,就算笑也是浅浅的,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吵醒什么沉睡的悲伤。我一直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的性格,直到看到这张照片,我才知道,原来她曾经也是一个明亮的、张扬的、对生活满怀热情的女孩。
是什么改变了她?
“你妈妈跟你提过这里吗?”沈清晏站在我身后,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从来没有。”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她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过去,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我了解我妈多少?我知道她叫江暮云,知道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知道她很辛苦但从来不说,知道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知道她喜欢在阳台上种花,知道她有时候半夜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了解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她的小毛病,但对于她的过去,我一无所知。
就像一本书,我只读了最后几页,前面的故事完全空白。
“不太多,”我诚实地说,“她好像刻意把过去藏起来了,不让我知道。”
沈清晏靠在展示柜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设计稿上,上面画的是一枚精致的玉兰花胸针,落款是“玉书”。
“我以前也不了解,”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母亲沈玉书,在你看来大概是人生赢家吧——嫁入豪门,住别墅、开豪车、出入上流社会。但她从来不快乐。我小时候经常看到她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哭,问她为什么,她不说。后来我长大了,偶尔从她嘴里听到过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暮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对过去的怀念,直到去年,我偶然在拍卖会上看到了那块表。”
“你确定那是同一块?”我问。
“编号一致,刻字一致,每一个细节都一致,”沈清晏说,“但拍卖行的人告诉我,送拍的人是亲自把表送到日内瓦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持中国护照,名字不叫江暮云。我调过监控,但对方全程戴着墨镜和口罩,根本看不清脸。”
我的心跳加速了:“你的意思是……送拍的人可能就是我妈妈?”
“我不确定,”沈清晏摇了摇头,“但如果送拍的人不是你妈妈,那这块表是怎么从你妈妈手里流出去的?你说你戴了八年,那说明你妈妈失踪的时候把表留给了你。但如果表一直在你手上,那拍卖会上的那一块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又绕回了昨天那个问题。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沈清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你妈妈失踪之前,把这块表复制了一块?”
“复制?”我愣住了,“你不是说这块表是独一无二的吗?”
“理论上是的,”沈清晏说,“但你妈妈是珠宝设计师,她的专长之一就是精密复刻。二十多年前她就能手工做出以假乱真的珠宝,如果她真的想复制一块表,未必做不到。更何况,她对这块表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螺丝、每一个齿轮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每一下跳动都像心跳一样坚定。如果沈清晏的推测是真的,那我手腕上这块到底是真品还是复制品?我妈为什么要复制一块表?她把真品送拍,把复制品留给我,这背后是什么用意?
“但是……”我想到一个漏洞,“你不是说苏富比的鉴定师很厉害吗?如果送拍的是复制品,他们怎么可能鉴定不出来?”
沈清晏微微勾起嘴角,笑得很淡:“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我们都不了解的真相。也许送拍的是真品,也许送拍的就是复制品但精妙到连苏富比的专家都打了眼,也许这中间还有我们完全想不到的第三种可能。”
她直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设计图纸端详了一会儿。
“我查了一年的线索,从拍卖行查到银行账户,从银行账户查到当年的工商注册信息,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对方做得很干净,像是刻意不想让人查到。”她把图纸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我,“直到昨天在面试等候区看到你的手表,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所以你让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隐约感觉到她还有别的目的。
“对,”沈清晏坦率地承认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你妈妈找出来。”
我愣住了:“找我妈?我已经找了八年了,能用的方法都用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沈清晏打断我,“但我有星辉的资源。我有律师团队、私家侦探、人脉网络,只要肯花时间和精力,我不信找不到一个人。我缺的不是资源,是一个切入点——而你,就是那个切入点。”
她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手腕上的表就是你妈妈留给你的线索。她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块表,不管是真品还是复制品,这背后一定藏着某种信息。我们一起解开它,也许能找到她的下落,也许能弄清楚当年暮玉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像是水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汹涌澎湃。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问,“就因为那块表是你妈妈送出去的?”
沈清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因为我妈妈快死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沈清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道几乎听不出来的裂缝,像冰面上的一线裂纹。
“胰腺癌,晚期,”她说,“最多还有半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和暮云决裂,这件事压在她心里二十多年了,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我想在她走之前,帮她找到答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死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我看着她站在暮玉轩昏黄的灯光下,灰裙素面,眉眼间那股凌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原来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女儿。
和我一样。
只是她要失去的是永远,而我还有一线希望。
“好,”我说,“我帮你。”
沈清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又裂开了一道细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在暮玉轩里翻箱倒柜,搜寻一切可能留下的线索。沈清晏说这里关门之后她父亲就把产权买了下来,但一直没动过,里面的东西都保持着当年的原样。她偶尔会来这里坐坐,但从来没有认真翻找过什么。
工作台的抽屉里塞满了东西。设计稿、工具、账本、收据、便签条、各种宝石的边角料……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二十多年前的气息,像是时间胶囊一样被封存在这里。我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生怕弄坏了什么。
在一沓设计稿的最下面,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我把照片倒出来,第一张是两个年轻女孩在工作台前的合影,她们举着刚做好的成品对着镜头笑,脸上的成就感和喜悦几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
第二张是一张设计草图,画的是一枚戒指,款式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单颗主石,而是用细碎的宝石拼成一片云朵的形状,旁边标注着“暮云”两个字,显然是她为自己设计的。
第三张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但透着一股急切:“玉书,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暮云”
便签的角落里潦草地写着一个日期:1998年6月15日。
我把便签拿给沈清晏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
“1998年6月15日,”她低声重复,“那是我出生前两年。暮玉轩是在1999年初关门的,也就是说,这张便签应该是在散伙前半年左右写的。”
“重要的事是什么事?”我问。
“不知道,”沈清晏摇摇头,“但从时间来看,这个时间点很关键。我查过暮玉轩的工商记录,1998年下半年开始出现经营异常,年底的时候已经基本停摆了。这说明在散伙前,工作室就已经出了问题。”
我翻看着那本泛黄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收支。前期的记录都很正常,流水不错,利润也算可观,但从1998年5月开始,账目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支出大幅增加,但收入没有同步增长,出现了大额的亏空。
“你看这个,”我指着账本上的一笔记录,“5月3号,支出二十万,备注只有一个‘何’字。那是1998年,二十万在当时是什么概念?能在江城买半套房子。”
沈清晏凑过来看,眉头越蹙越紧。她往后翻了几页,又找到了几笔类似的记录,金额都不小,但备注都极其简略,要么是“何”,要么是“何款”,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用途。
“这些支出是从一个单独的账户转出去的,”她指着账本边角的一个银行账号,“这个账号不是我妈妈的,应该是一个第三方账户。”
“姓何?”我脑子里快速过滤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我妈的朋友里有没有姓何的?”
沈清晏想了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展示柜前,蹲下来在下层翻找。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小盒子,吹了吹上面的灰,露出盒盖上的烫金字样:何氏珠宝。
“何氏珠宝,”她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胸针,款式和墙上的玉兰花设计稿一模一样,“这是当年何氏珠宝委托暮玉轩定制的样品。何氏珠宝是江城本地的老牌珠宝商,现在已经倒闭了,但在九十年代是很有实力的。他们当时的老板……”
她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当时的老板叫何兆年,”她慢慢地说,“是我父亲沈彦庭的商业对手,也是……当年追求你母亲的人。”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追求我妈的人?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在我所有的记忆里,我妈的生活里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邻居、同事、朋友,全都是女性。她像是在刻意回避所有的异性,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没有男人的世界里。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妈妈喝醉的时候说的,”沈清晏的声音有些苦涩,“她说如果当年暮云嫁给了何兆年,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何兆年对暮云很好,是真的很好,但暮云最后选了你爸爸,一个和珠宝行业毫无关系的普通工人。我妈妈说暮云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彻底离开这个圈子。”
我沉默了。这些信息太过密集,我需要时间消化。我妈年轻时候的生活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她有才华、有梦想、有一起奋斗的挚友,还有一个条件优越的追求者。但她最后放弃了这一切,选择了一个普通工人,过上了清贫的生活。
为什么?
“你爸爸还在吗?”沈清晏问。
“走了,”我说,“我妈失踪的第二年,他查出肝癌,撑了不到半年就没了。走之前他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找到我妈,说他欠她一个道歉。”
“什么道歉?”
“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表带,“他走得很急,最后那几天整个人都是糊涂的,偶尔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我妈的名字,说对不起她,害了她。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又说不清楚,只是反复地说‘那块表、那块表’。”
“那块表?”沈清晏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爸爸提到过那块表?”
“提到过,但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胡话,”我说,“他最后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我以为那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呓语。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我和沈清晏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猜测。
我爸欠我妈的道歉,和这块表有关。而这块表,又和何氏珠宝、和暮玉轩的倒闭、和我妈的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兆年,”沈清晏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让人去查他现在的下落。”
她打了个电话,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转过身来看着满屋子的旧物,沉默了一会儿。
“顾衍,”她突然叫我的名字,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妈妈真的是自己选择离开的,你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八年来,我一直想着要找到她,却从来没想过找到她之后该怎么办。我该质问她为什么要走?该抱着她哭?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云淡风轻地叫一声“妈”?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至少要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总比一辈子活在问号里强。”
沈清晏点了点头,像是认同我的答案。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走吧,今天先到这儿,”她说,“明天我让人把暮玉轩里的东西全部整理归档,可能会有更多线索。”
我们走出暮玉轩,锁上门。夜色下的老街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沈清晏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低调得不太符合她女总裁的身份。
“你去哪?我送你。”她说。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打量,又像是犹豫。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黑色的奔驰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意。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每一下都踏踏实实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稳步前行。
妈,你到底在哪里?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是被卷进了一场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里,越陷越深。沈清晏的效率高得惊人,短短几天就调出了大量关于暮玉轩和何氏珠宝的旧档案。她派人把暮玉轩里的东西整理归档,一张张设计稿、一本本账本、一封封信件,全部扫描成电子版发给我。
我每天泡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翻看这些泛黄的资料,像是逆着时光的河流往上走,一点一点地靠近我妈年轻时候的模样。
通过那些设计稿,我看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她设计的珠宝有一种独特的灵气,无论是花草还是鸟兽,在她笔下都带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她的设计说明写得很详细,每一颗宝石的选择、每一个角度的打磨、每一处细节的处理,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我虽然不懂珠宝,但能看出来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和投入。
通过那些账本,我看到了一个不擅经营的创业者。暮玉轩前期的生意很好,但她的账目记得非常随意,收入和支出经常对不上。而沈玉书那边则严谨得多,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连买一杯咖啡的钱都会记上去。从这些细节里,我能感受到她们两个人的性格差异——一个浪漫随性,一个理性严谨,互补又矛盾。
通过那些信件,我看到了一个挣扎犹豫的年轻女人。在暮玉轩最后那段时间里,她给沈玉书写了很多封信,有的寄出去了,有的没有。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被压在抽屉最底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我展开其中一封,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玉书,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件事。何兆年昨天又来了,他说可以帮暮玉轩渡过难关,条件是你退出工作室。我当然拒绝了,但你我都清楚,暮玉轩现在的财务状况撑不过三个月了。那笔从何氏走的账出了问题,我怀疑何兆年在中间做了手脚,但我没有证据。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当初不该接受何氏的投资,可那时候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信到这儿就断了,下面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页残纸。我翻遍所有的信件,没找到下半截。
但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暮玉轩的危机和何兆年脱不了干系。这个何兆年,表面上以投资人的身份介入暮玉轩,实际上另有所图——他的目标是逼走沈玉书,让我妈独自掌控暮玉轩,也许还包含其他的意图。
我拨通了沈清晏的电话,把这些发现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何兆年的下落查到了。2002年何氏珠宝破产后,他离开了江城,去了深圳,做起了房地产。现在身家过亿,但很低调,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在深圳?”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如果能找到他……”
“我已经联系过了,”沈清晏打断了我的希望,“他的秘书说他身体不好,不见外客。不过我托人带了一句话,提到你妈妈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的秘书回电话说,何先生愿意在方便的时候见一面,但要等他身体好转。具体什么时候,没说。”
我有些失望,但也不算意外。二十多年过去了,何兆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求我妈的珠宝商,他现在是一个身家过亿的房地产老板,不愿意轻易见人也很正常。
“还有一件事,”沈清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关于你父亲说的‘那块表’的道歉,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父亲的背景。”
“查他干嘛?”我的语气不自觉地硬了起来。虽然我爸临走前说过对不起我妈的话,但他毕竟是我爸,我不太愿意让别人去挖他的过去。
“你先听完,”沈清晏的声音平静而冷静,“你父亲叫顾长河,1993年到1999年在何氏珠宝的工厂做技术工人,专门负责表类精工维修。也就是说,他是何兆年的员工。”
我愣住了。我爸在何氏珠宝工作过?我完全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说自己是在“工厂”上班,我也从来没细问过是哪个工厂。我一直以为就是普通的机械厂或者电子厂。
“他在何氏珠宝工作了六年,1999年初离职,”沈清晏继续说,“离职的时间正好是暮玉轩关门之后不到一个月。然后他就和你妈妈结婚了,那一年你出生。”
时间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暮玉轩1999年初关门,我爸从何氏珠宝离职,紧接着和我妈结婚,然后有了我。这一切就像是一系列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终通向了我妈十八年后的失踪。
“你是说……我爸和我妈的事,和何兆年有关?”我艰难地开口。
“我不能确定,但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关联,”沈清晏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还记得吗?你妈妈留给你的那块表,是1993年我妈妈定制的,正好是你爸爸进何氏珠宝的那一年。”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线索像被闪电同时照亮了一样。
1993年,沈玉书定制了这块百达翡丽,送给我妈作为暮玉轩开业的贺礼。同一年,我爸进入何氏珠宝工作。此后六年里,他作为何兆年的员工,专门负责表类精工维修。而这块表,正好是一块需要定期保养的机械腕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妈很可能是通过这块表的保养维修认识了我爸。何氏珠宝的工厂,也许就是他们相识的地方。
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我爸临终前要说对不起我妈,也不能解释那句“我害了她”是什么意思。
“顾衍,”沈清晏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回来,“我这边查到一份旧档案,是何氏珠宝1998年的内部质检记录。上面有你父亲的签名。”
“什么质检记录?”
“一块百达翡丽腕表的拆解维修记录。表盘编号和你手上那块一模一样。”
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1998年,正是我妈在信里提到的那笔“何氏账目出问题”的同一年。这一年,我爸在何氏珠宝的工厂里拆解维修了这块表——而这,也许就是一切的转折点。
“沈总,”我深吸一口气,“那份记录上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维修项目:表壳开盖,机芯拆解,内部刻字复刻。维修备注:客户要求百分百还原原品细节,包括隐藏刻字。客户签名——何兆年。”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兆年。是何兆年要求我爸拆解这块表,还原所有细节,包括隐藏刻字。他要做什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他要复制这块表。他要做一块和原品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精确到每一个齿轮、每一道刻字。
而我爸,就是那个亲手完成这个任务的人。
这就是他的道歉。他被人利用,亲手复制了这块表,而这也许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我妈后来的不幸。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两块表都是真的。一块是原品,一块是我爸复制的。区别只在于,一块是我妈留在拍卖会上的,一块是她留给我的。”
“但哪一块是真品?”沈清晏问,“你手上戴的是原品还是复制品?拍卖会上的又是哪一块?”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那块陪伴了我八年的旧表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走着,秒针每一步都精准而笃定。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表带磨得发亮,表盘上有细小的划痕。
但如果它是真品,就意味着我妈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把一个复制品送上了拍卖会。如果它是复制品,就意味着我妈把复制品留给我当纪念,把真品卖掉换成了八百万。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只有找到我妈,或者找到何兆年,才能知道答案。”我说。
“何兆年那边我会继续跟,”沈清晏说,“另外,我妈妈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你妈妈?见我?”
“对。我跟她说了遇到你的事,也提到了暮玉轩。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想见见暮云的儿子。”沈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是她确诊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外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玉书,这个在我妈的故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女人,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母亲,她想见我,是想从我身上看到当年挚友的影子吗?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家。”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牛仔裤,但至少整洁。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张和我妈有五分相似的脸,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沈清晏家住在城东的半山别墅区,我从公交站走上去,足足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才到门口。来开门的是沈清晏本人,她穿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起来,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放松了许多。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我妈妈在花园里。”
别墅内部比我想象的要朴素,没有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奢华,反而透着一股低调的雅致。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玻璃门,是一片小小的花园。六月的花园里各种花开得正好,月季、绣球、栀子,香气混在一起,被微风吹散在阳光里。
花园中央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米白色的开衫,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但即便病容憔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她闭着眼睛靠着椅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而温柔。
“妈,顾衍来了。”沈清晏轻声说。
沈玉书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病痛而显得有些浑浊,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星。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不知所措。
“像,”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太像了。你的眉眼,像极了你妈妈。”
她抬了抬手,示意我走近一点。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让她能看清我的脸。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眉心,指尖冰凉。
“她还好吗?”沈玉书问,声音发着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好吗?我不知道。我妈失踪八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确定,怎么能说“还好”?
沈清晏替我解了围:“妈,暮云阿姨八年前失踪了,顾衍一直在找她。”
沈玉书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还是那样,”她喃喃地说,“永远在逃避,永远在离开。”
“妈,”沈清晏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暮云阿姨为什么会失踪?当年暮玉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也许能帮顾衍找到她。”
沈玉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花园的篱笆,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积攒开口的勇气。风吹过来,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沈清晏伸手帮她拢了拢。
“1998年,”沈玉书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时光磨碎了的沙砾,“暮玉轩接了一笔大单,客户是香港来的珠宝商,订单金额很大,够我们吃三年的。但那笔单子对工艺的要求非常高,尤其是其中一块腕表的定制修复——就是你手上那块百达翡丽。”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那块表是我送给暮云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定制款。香港客户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块表的存在,提出要买断它。暮云当然不卖,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但客户说,不卖也行,那你们帮我做一块一模一样的复刻品出来。他开出的价格很高,高到可以帮暮玉轩彻底翻身。”
“暮云一开始是拒绝的。她说这块表是独一无二的,任何复刻都是对它、对我们友谊的不尊重。但后来……”
她停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沈清晏轻轻握着她的手,无声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暮玉轩的财务出了问题,”沈玉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之前为了扩大规模,借了不少钱,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何氏珠宝。何兆年这个人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实际上是条毒蛇。他故意在借款合同里做了手脚,让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违约,然后拿合同要挟暮云。他的条件很直接——要么嫁给他,要么交出暮玉轩的控制权。”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何兆年,又是何兆年。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布局者,他先是以投资人的身份介入暮玉轩,然后故意制造财务陷阱,逼迫我妈就范。
“暮云当然不肯,”沈玉书说,“她宁愿毁了暮玉轩也不愿意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但那段时间她真的很痛苦,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去工作室的时候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后来香港客户的那个复刻订单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做成这笔单子,拿到报酬,就能还清何氏的欠款,让暮玉轩重新活过来。但她没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个复刻,因为这块表是我定制的,很多技术细节只有我知道。所以她来找我了。”
沈玉书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拒绝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因为我嫉妒她。”沈玉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坦然,像是一个人在临终前终于撕下了戴了一辈子的面具,“何兆年追求暮云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没告诉你妈妈的是,在何兆年追她之前,先追的是我。我拒绝了他,因为我不喜欢他那种人。但后来他转头去追暮云,追得那么热烈、那么投入,我心里就不平衡了。这种不平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日积月累,越来越深。”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沈清晏赶紧递上水杯,她喝了一口,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
“所以当她来找我帮忙复刻那块表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跟她说这个忙我帮不了,因为我不想让暮玉轩活过来。我那时候想的是,如果暮玉轩倒闭了,暮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就不能再那样骄傲了,她就得求我了。多么可笑、多么自私的想法。”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划过消瘦的脸颊。
“后来暮云还是找到了复刻表的方法。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个技术很好的维修师傅,通过何氏珠宝的工厂私下完成了拆解和复刻。那个师傅就是你父亲,顾长河。”
我爸。真的是我爸。他不仅参与了这件事,还是最关键的执行者。
“复刻很成功,”沈玉书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香港客户很满意,付了全款。暮玉轩还清了何氏的欠款,保住了。但这件事后来被何兆年知道了,他勃然大怒,因为那个维修师傅是他工厂的员工,等于他手底下的人帮了他的对头。他开除了你父亲,并且在行业内放话,让所有珠宝企业都不得录用他。”
“所以你父亲离开何氏之后,再也找不到珠宝行业的工作了。你妈妈觉得是自己害了他,非常愧疚。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很奇怪,你妈妈一方面是出于愧疚,一方面也是因为你父亲的善良和担当,两个人慢慢走到了一起。1999年初,暮玉轩最终还是关门了,因为何兆年的打压让我们的供应链彻底断了,接不到订单,维持不下去了。关门之后,我嫁给了沈彦庭,进了星辉。而你妈妈,选择和你父亲结婚,彻底离开了这个圈子。”
我终于明白了。我妈选择我爸,是因为她觉得亏欠了他,是因为他为了帮她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和前途。而她也在这段关系中找到了自己的救赎——逃离那个让她精疲力尽的珠宝圈,做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但那段往事并没有就此结束。二十年后,有人把那块复刻表送上了苏富比的拍卖会,拍出了八百万的天价。
“去年拍卖会上的那块表,是我送的。”沈玉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和沈清晏同时愣住了。
“你送的?”沈清晏的声音高了半度,“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送拍的时候我已经查出了癌症,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件事。”沈玉书看着女儿,眼底满是歉意,“那块表一直在我手里。当年暮云结婚的时候,她把那块复刻表还给了我,说‘这是你定制的,原件我留着做纪念,复刻品还给你’。她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包括这块表。”
“那她留给顾衍的是原件?”沈清晏追问。
“是原件,”沈玉书点了点头,“那块真正的百达翡丽,她一直戴着,直到失踪前留给儿子。而我手上的复刻品,我藏了二十多年,去年身体不行了,想着留着也没用,就送拍了。我没想到会拍出那么高的价格,更没想到会让清晏在拍卖会上看到,然后一路追查到现在。”
一切都通了。两块表,一块真一块假,一块留给了我,一块被沈玉书拍卖。苏富比的鉴定师没有打眼——那确实是一块精妙到足以乱真的复刻品,但终究不是原版。
但还有一个问题。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