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如来”刘洵：大器晚成的港片黄金配角

文|雷余添

很多观众可能记不住他的名字，却一定认得出他的脸：你一定见过《九品芝麻官》里和周星驰唇枪舌剑的李公公，记得那句“你好大的官威呀包大人”的经典台词；也一定对《新龙门客栈》里眼带刀光、笑里藏刀的东厂档头贾廷印象深刻，或是被《倩女幽魂2》里宝相庄严却妖气森森的普渡慈航惊出过一身冷汗。

他就是刘洵，一位横跨戏曲与影视两界的老艺术家。

2026年5月29日，他在香港去世，享年87岁。

1939年，刘洵出生在北京的一户普通人家，6岁那年，正赶上梨园科班招生，家里把他送进去学艺，从此一生就和戏曲绑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科班训练，严苛到不近人情，天不亮就要起床吊嗓、压腿、翻跟头，出错了要挨师傅的打，可刘洵从来没喊过苦，凭着一股韧劲咬牙熬了下来。

年纪轻轻就拜在了李万春、尚和玉、李少春这些京剧泰斗门下，12岁考进中国戏曲学校，19岁毕业就进了中国京剧院，成了院里最年轻的教员，这一干就是21年。

在内地的20多年里，刘洵专业能力早就是同行公认的顶尖，他教出了一批又一批戏曲演员，自己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能站上最向往的表演核心舞台。

随着改革开放的风气吹到了梨园行，已经41岁的刘洵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辞掉旁人眼里安稳的铁饭碗，告别生活了半辈子的北京，孤身南下香港从零开始。

那是1980年，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踏进了完全陌生的香港。彼时香港粤剧发展正缺正统戏曲人才，凭着一身扎实的京剧童子功，刘洵很快就拿到了香港演艺学院的教职，开始给香港本地的粤剧演员讲正统身段与基本功。

尤声普、罗家英、李奇峰这些后来香港粤剧界的中坚力量，全都是他第一批学生。

那时候不少香港粤剧演员的身段技法早已本土化，和内地正统京剧的规范有不少差别，刘洵没有带着外来专家的架子否定一切，而是沉下心慢慢融合。

他把京剧系统的基本功训练方法融入粤剧教学，又尊重粤剧本身的艺术特色，慢慢帮一批演员打磨出了更扎实的功底。

就是这样，刘洵在香港扎下了根，把一颗京剧的种子种在了香江的土壤里，一扎就是46年。

刘洵闯进香港影视圈，完全是一场意外。

1986年，徐克筹备拍摄京剧题材的《刀马旦》，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戏曲专家做指导，经人介绍找到了刘洵。本来只做幕后指导，结果徐克见了刘洵一眼就说：“您站在这儿就是一身戏，不如客串个小角色？”这一客串，就打开了刘洵全新的艺术人生，那一年，他已经47岁，算是标准的大器晚成。

从那之后，刘洵就慢慢在港片圈扎下了根，赶上了香港电影最好的黄金时代。他本身有半个世纪的戏曲功底，把京剧的手眼身法步完美融入了影视表演，不管什么角色，往镜头前一站，精气神就出来了，不用开口就立住了人物。

1990年，他在徐克版《笑傲江湖》里演东厂公公古金福，靠着阴鸷藏锋的眼神，把一个笑里藏刀的权宦演得入木三分，直接拿下了香港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从此片约源源不断。

影迷圈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刘洵演戏，有胡子是正派，没胡子是反派。”这句话说得半点不假。

不留胡子的时候，他是香港影坛最会演太监的演员：《新龙门客栈》里和梁家辉对戏，一个眼神的交锋就是刀光剑影，梁家辉在他面前都只能平分秋色；《九品芝麻官》里和周星驰对骂，把李莲英那种位高权重又气急败坏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那幕公堂骂战直到今天还被网友反复剪辑，成了港片观众刻在骨子里的集体回忆。

贴上胡子的他，马上就能换一副模样：《黄飞鸿》系列里演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把那种传统父亲外冷内热、严肃里又藏着点可爱的劲儿演得恰到好处，成了无数观众心里最经典的黄麒英版本。更绝的是他能在同一个IP里演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倩女幽魂2》里他是化身高僧的妖物普渡慈航，宝相庄严的外表下藏着吃人的妖气，成了一代人的童年阴影；到了《倩女幽魂3》，他摇身一变，成了正气凛然、舍生取义的白云禅师，仙风道骨、大义凛然，不看演职员表根本没人能认出这是同一个演员。

正是这种一人千面的功力，圈内给了他“千面如来”的称号，观众也评价他“演好人能成佛，演坏人能成魔”。

从影40多年，刘洵演了上百个角色，几乎都是配角，从来没当过男主角，也没拿过一个主流影视奖项，可只要有他出镜，哪怕只有几分钟戏份，整个片子的场子就稳了。

王家卫拍《一代宗师》的时候，专门请已经74岁的刘洵出山演瑞先生。短短几场戏，他靠着一身扎实的功底就撑起了整个角色的气场，给片子添了不少味道。

刘洵一辈子没有演过主角，却是港片黄金时代里最不能缺的那根脊梁。2021年，香港演艺学院为了肯定他对影视与戏曲的贡献，专门给他颁授了荣誉院士。

比起炉火纯青的演技，刘洵留给香港艺坛更珍贵的礼物，是他一辈子温润谦和、低调踏实的人品。他一辈子都在给人做绿叶，从来没见过他争角色争戏份，也从来没摆过前辈的架子，剧组里不管是新人还是老戏骨，找他问表演问题，他永远都耐心讲解，从来不会藏私。

当年他在香港演艺学院教书，不管是有名的角儿还是刚入行的新人，他都一视同仁，一招一式亲自示范。不少后辈都记得，刘老师上课从来不会发脾气，总是笑着给你纠正动作，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直到你做对为止。

晚年的刘洵身体慢慢变差，渐渐减少了荧幕露面，可从来没有放下过戏曲教学，哪怕已经80多岁，只要后辈来请教，他依然会拿出纸笔给人分析身段，拿着道具示范。

罗家英在悼文里回忆，自己这辈子的粤剧成就，大半都是刘洵教出来的，就连汪明荃排《穆桂英》的时候，全剧的武打调度和排场排布，都是刘洵亲手梳理敲定的，自己平时排戏遇到任何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刘老师帮忙改。

就算后来辞去了香港演艺学院的职务，刘洵家里依然天天有后辈登门。他从来不会嫌烦，永远是泡好茶坐下来，慢慢给人讲。

生活里的刘洵更是低调得像个普通老人，一辈子从来没有绯闻，也很少上综艺接受采访，除了拍戏和教戏，最大的爱好就是和老朋友喝茶聊天。2024年10月，他还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去参加好友李龙的72岁寿宴，和汪明荃并肩合影，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神态依旧儒雅，风骨依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