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6比3实则暗流涌动，卡瓦诺另辟蹊径也被孤立，特朗普输得不冤

美国最高法院就“出生公民权”驳回特朗普主张，有哪些关键信息？美国最高法院中偏保守派的大法官周二对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移民议程造成重大打击，裁定其政府不能通过行政命令终止每年数十万名在美国出生婴儿自动获得公民身份的做法。

这一裁决虽不算出人意料，但对特朗普而言仍是一次重大失利。特朗普在竞选第二个总统任期时，部分主张就是终结所谓“生育旅游”，而其政府的鲜明特征之一，也是持续收紧非法和合法移民政策。不过，这项裁决对特朗普相关努力的否定程度，并没有外界此前普遍预期得那么彻底。

这项6比3的裁决，可能是本届以特朗普议题为主轴的最高法院审理季中最受关注的判决之一。特朗普在这一审理季中遭遇过多次高调失利，包括关税问题和美联储独立性问题，但也取得过一些重要胜诉。几名保守派大法官此次没有与多数意见站在一起，这一分歧也已被特朗普试图加以利用。

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以其一贯风格，将这个一年多来持续搅动华盛顿的复杂法律问题，压缩成一份相对直接、仅26页的判决意见书。罗伯茨在文中大量援引历史，这也是他常见的写法。他指出，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文本并不支持这样一种说法：即制定者原本打算把出生公民权限制在公民子女，或打算永久居住在美国者的子女范围内。

罗伯茨写道：“如果国会当初有意将美国公民身份限制为那些在美国定居者的子女，那么公民权条款简洁的文字中，本应体现出这种设计。”他还说，行政命令中频繁出现的“母亲”“父亲”“合法”“临时”等词，在该条款中都不存在，“原因很简单：这些并不重要”。

从这个意义上说，罗伯茨的论证路径与保守派大法官常说的法律解释方法一致，即着眼于条文本身，而不是试图揣测可能存在不同解读空间的立法意图。罗伯茨还大量依赖1898年的一项里程碑式判例“美国诉黄金德案”。当时，最高法院依据第十四修正案，认定一名外国公民之子享有美国公民身份。

罗伯茨写道：“黄金德案的裁定很简单：公民权条款吸收了普通法原则，并将公民身份赋予几乎所有出生在美国的儿童。并不令人意外的是，在此后128年里，我们一再将黄金德案确立的规则理解为：凡出生在美国且受其管辖的儿童，都享有公民身份。今天，我们看不到偏离这一理解的理由。”

如果罗伯茨原本希望借助一个大体团结的法院传递某种信息，那么他并未做到。最终，只有另一名保守派大法官艾米·科尼·巴雷特完整加入了他的意见。与他们共同组成多数意见的，还有法院的3名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埃琳娜·卡根和凯坦吉·布朗·杰克逊。对裁决持异议的3名保守派大法官，共写下130多页意见书，表达他们对多数意见的强烈不满。

资深保守派大法官塞缪尔·阿利托在其单独撰写的异议意见开头便直言不讳：“这是本院历史上最重要的判决之一，而在我看来，法院犯下了严重错误。”他随后主张，第十四修正案并未将公民身份保障扩展到仅仅因为出生在美国土地上的所有人。他还认为，同僚们的裁决“保留了一个强有力的激励因素”，会促使非公民非法进入并滞留美国。

克拉伦斯·托马斯在一份近100页、仅获尼尔·戈萨奇联署的异议意见中，也严厉抨击多数意见，称其实际上“贬低了”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所理解的公民身份含义。他写道：“我不确定今天的意见能否经得起时间考验。”

托马斯还表示，多数意见“重新利用第十四修正案，去保护其自身偏好的权利集合”，而这一裁决无法与修正案文本相协调。在他看来，该修正案的目的仅在于确保获得解放的奴隶及其子女拥有公民身份。不过，这一观点遭到凯坦吉·布朗·杰克逊强烈反驳。她批评托马斯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明显偏离了他以往长期支持的“色盲宪法”理念。对“色盲宪法”的推崇，一直是当前保守派多数阵营的核心主题，并影响了法院一系列判决。

杰克逊认为，真正“重新利用”第十四修正案的是托马斯。她写道，托马斯、特朗普政府以及“少数修正主义评论者”的观点，提出了一种“替代性叙事”，这种叙事“把非洲裔美国人与移民对立起来，而推动第十四修正案的人当年并没有这样做”。

从实际效果看，这项裁决对特朗普不利。但保守派内部出现如此不同寻常的分裂，也说明此案比许多人此前预想的更为接近。

布雷特·卡瓦诺是这一分裂中的关键人物。这位特朗普提名进入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提交了一份意见书。他同意最终结果，但不同意宪法本身禁止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卡瓦诺认为，应当依据1952年通过的一项联邦法律判定特朗普败诉。

这部法律的表述与第十四修正案完全相同，但其通过时，立法者普遍理解为：凡出生在美国土地上的人都是公民。卡瓦诺本会认定，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对这段相同文字的理解，与近一个世纪后国会议员的理解并不相同。按照卡瓦诺的路径，现任总统或未来总统仍可尝试说服国会通过立法，限制出生公民权。卡瓦诺在部分异议意见中写道：“在我看来，这项行政命令并不违反第十四修正案。”

他还写道，国会可以尝试“制定新的立法，为那些父母是非法在境内或临时在境内外国公民所生子女的出生公民权设立例外”。不过，卡瓦诺的这份部分异议意见没有得到其他任何大法官支持。

特朗普在裁决后表示，国会可以通过立法终止出生公民权。但总统本人，或其律师团队，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法院实际作出的那份判决。法院意见写得很清楚：在美国出生的儿童，即便其父母是非法入境者，也依据第十四修正案享有公民身份。

罗伯茨在谈到那些父母非法在美或仅临时在美者所生子女时说：“这些儿童因此受美国管辖。”他说，他们满足公民权条款的两个要件：他们“出生于美国”，并且“受其管辖”。罗伯茨写道：“根据宪法，他们出生时就是公民。”

这场宪法争议的核心，在于如何理解第十四修正案中的公民权条款。该条款规定：“凡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者，均为美国公民。”特朗普律师团队把焦点放在后半句“受其管辖者”上。他们主张，这句话将许多非法和合法在美移民排除在外。

特朗普及其盟友称，这一措辞从来不是为了自动赋予外国公民子女美国公民身份。他们认为，当年起草者加入“受其管辖者”这几个字，是指只有对美国具有“直接且即时忠诚义务”的人，才应适用出生公民权。政府还表示，证明这种忠诚义务的一种明确方式，是在美国“定居”，而不是仅仅短暂停留。多数意见迅速驳回了这一论点。

罗伯茨写道：“如果国会当初打算让公民身份取决于每个人的定居状态——而这‘有时是一个极难判断的问题’——那么人们有理由期待，相关讨论中至少会对这一问题有所涉及。”但他指出，“定居”一词在《民权法》相关条款的讨论中只出现过两次；在有关公民权条款的辩论中，也只在一次发言中出现，而且只是用来解释为何州公民身份与宪法下的国家公民身份不同。

关于出生公民权的裁决出现在本届最高法院审理季的最后一天，也为特朗普重返权力中心以来与司法系统关系紧张的一段时期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特朗普今年多次猛烈抨击最高法院，罗伯茨仍选择以这样一项在特朗普核心优先事项上令其遭遇重大挫败的裁决结束本审理季。

就在前一天，最高法院还限制了特朗普罢免一名美联储理事的权力，尽管那项裁决也为政府未来继续向美联储施压留下了相当空间。而在今年特朗普最重大的失利之一中，最高法院于2月叫停了总统征收全球紧急关税的权力。不过，特朗普也取得了不少重要胜利，尽管其中一些并非直接围绕他本人展开。

在胜诉方面，最高法院大幅扩大了总统罢免独立机构领导人的权力；同时允许政府终止临时人道主义救济，这项救济此前使可能超过100万人得以合法居住在美国，以躲避其原籍国的冲突和自然灾害。特朗普曾将最高法院关于罢免权的裁决称为“就总统权力而言最重要的裁决之一”。最高法院周二作出的另一项重要裁决，是允许各州禁止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女子运动队比赛。该裁决虽不直接影响特朗普政府施政，但在方向上与他的议程和言辞高度一致。

这些裁决所体现出的共同线索是：最高法院仍在推动美国法律向右转，但它是在那些符合自身议程的案件中这样做，而不一定是在符合唐纳德·特朗普个人议程的案件中这样做。

作者：

约翰·弗里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