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不是突然来的》

晨跑时被一粒柳芽绊住了脚步，起初以为是昨夜风雨打落的碎屑，蹲下身才看清是枝头新绽的嫩苞。三两颗翡翠珠子缀在深褐色的藤蔓上，像某位粗心的玉器匠人遗落的珍宝。这让我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同一条林荫道，我被同事催促着讨论季度指标时，踩碎了满地鹅黄的柳絮。

办公楼下的樱花突然刷爆朋友圈那天，我特意绕到后巷的垃圾处理站。铁皮围栏后藏着棵年迈的山樱，枝干虬结如老人暴着青筋的手掌。它开花总比网红打卡点的晚两周，粉白花瓣混着烟蒂纸屑落在污泥里，却比任何滤镜下的花海都动人心魄。穿橘色工装的保洁阿姨握着竹扫帚，把落花和尘埃拢成小小的坟冢。

周末去郊外看油菜花田，发现最耀眼的不是连天接地的明黄，而是田埂边怯生生的婆婆纳。这种被农人称作"小偷草"的野花贴着地皮生长，蓝紫色星子般的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它们从拖拉机轮胎印里钻出来，在春耕的铁犁抵达之前，完成一次卑微而盛大的绽放。

春天从来不是轰然降临的。她像技艺精湛的苏绣娘，把金线拆成四百缕，将翠色分出六十度，在霜雪未褪的黎明开始编织。当我们埋头刷着手机里"一秒入春"的营销文案时，那些真正懂春的人，正用冻红的指尖触碰梧桐树渗出的第一滴泪，在结着薄冰的溪面找寻蜉蝣的踪迹。

城市霓虹模糊了季节更迭的刻度，但总有些倔强的生命坚持着古老的历法。水泥缝隙里的二月兰、空调外机上的白头翁、地铁通风口盘旋的柳絮，都在复述着人类童年时代就知晓的真理——春天不是某个瞬间的惊艳亮相，而是亿万次微小重逢的总和。

此刻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二十七楼高空飞舞的塑料袋，恍惚间竟像望见了故乡的纸鸢。玻璃幕墙倒映着格子间里此起彼伏的屏幕荧光，某束光线斜斜掠过键盘时，我分明看见春天的纤指正在敲打每个人的窗。